六月二十四,西昌普格彝族火把节烧到脚边

去年六月底我搭朋友的小面包进凉山,过了西昌城往南走,路两边的索玛花红得晃眼,越往普格走,风里的松脂味越重。车停在日都迪萨的停车场,我刚推开车门,一个小孩举着半燃的小火把从身边窜过去,火星子蹭过我的裤脚,吓得我一缩脚,旁边的老人笑出了皱纹。

阿果家院坝里的取火

正式的取火仪式前一天,我跟着当地的朋友阿果回他山脚下的院坝,他爷爷是老毕摩,要提前准备钻木取火的家伙事儿。栎木的钻杆,桦木的底盘,上面撒了一点晒得干松的松花粉,据说这样更容易出火。我问阿果,现在不是可以用打火机直接点吗?阿果挠挠头,露出一口白牙说,老规矩不能改,火把节的火,得是从土里钻出来的太阳火,才镇得住地里的虫子,才请得动山神祖先。 第二天的日都迪萨草甸挤满了人,毕摩穿着染了靛蓝的法衣,跪着对着日出的方向转了三圈,双手握住钻杆慢慢拧转。一开始只有几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烟,半个钟头过后,烟越来越浓,突然一点红亮从钻缝里蹦出来,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压低了嗓子欢呼。
四川凉山普格彝族火把节钻木取火仪式现场
四川凉山普格彝族火把节钻木取火仪式现场
第一把火把引燃后,传给了村里最年轻的打猎好手,小伙举着火把跑过人群,一路点过去,百褶裙的衣角都被火光照得发透,姑娘们哼的调子裹在烟里,飘得老远。 当地口传的来历很简单,古时候有个叫斯热阿比的英雄,跟上天下来吃庄稼的恶神打斗,拼了三天三夜把恶神杀了,恶神的血洒在地里,长出了满地害虫啃咬待收的庄稼,百姓就点起火把烧虫,烧了三天三夜保住了收成,那天正好是六月二十四。这规矩传了几千年,文革那几年不让公开办,火把都被收了,当地人就偷偷在自己家院子的角落点一小把,默默求个平安,直到八十年代,普格三个老毕摩凑了自己的养老钱牵头,才重新办起了大规模的集会,一直到现在。

火龙走街的烟,呛出眼泪

太阳落坡之后,所有人都举着火把往公路和田埂聚,从山口一直连到县城入口,远远看就是一条烧得通红的活龙,晃得人眼睛发暖。我也举了一把阿芝阿婆卖给我的火把,青冈木的手柄磨得光滑发亮,绑上去的松明子烧起来噼啪响,火星子顺着风往上蹦,风一转脸,烟就直往鼻子里钻,我呛得眼泪直流,旁边卖荞麦粑粑的阿芝阿婆递了半块给我,皱着眉头笑我“城里娃哪受得住这个哦”。 大家边走边把装在牛皮袋里的松香粉往火上撒,“嘭”的一声,火苗猛地窜起半米高,松香的甜香裹着松烟的焦味,整个天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黄色。穿红黑百褶裙的姑娘们围成圈跳朵洛荷,脚步踩着牛皮鼓的点,裙摆转起来就像一朵开在火边的大花,带起来的风都带着头帕上麝香的味道。田埂边烧完的火把灰,第二天会被农户收回去撒回地里,老辈人说,沾了火神气息的灰,养出来的庄稼比化肥还壮实。
四川凉山彝族火把节万人火把巡游夜景
四川凉山彝族火把节万人火把巡游夜景

卖火把的阿芝阿婆的纠结

卖火把的阿芝阿婆的纠结
卖火把的阿芝阿婆的纠结
阿芝阿婆今年七十一,头发全白了,背还挺得笔直。每年从六月初十开始,她就天不亮进山砍青冈木,砍回来劈半个月,再把劈好的松明子一条一条绑上去,一共能做八十多把火把,摆在村口卖,二十块钱一把。 说实话,现在村里也进了那种工厂做的塑料火把,装电池发光,不冒烟不烧手,十五块一把,比阿婆的便宜五块。我问阿婆,生意会不会被抢?阿芝阿婆坐在门槛上搓玉米,玉米粒哗啦啦掉进竹篮,她说,哪能呢?真来赶火把节的,都要抢我的柴火把。那塑料的,能叫火把?那就是个亮棍子哦。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真有纠结。去年有个来旅游的姑娘说她的火把烟太大,呛得哮喘犯了,投诉到村委会,村里干部找她谈,能不能少做一点,多卖那种环保的塑料火把。阿芝阿婆纠结了整整三天,蹲在院坝里看着堆了半院的青冈木哭,最后跟村里说,我可以少做十把,但是不能不做。我爹我爷爷都做火把,我做了四十年了,这火把不是卖钱,是给火把节留个根啊。 现在她也想开了,孙子教她拍短视频,把她进山砍木、劈杆、绑松明的过程剪了发上去,好多人专门绕到村口找她买火把,哪怕不进巡游,也要带一把回去挂在家里当纪念。今年八十把火把,不到半天就卖完了,她跟我说,明年要多做二十把,给那些专门来的游客留着。 我离开普格的时候,T恤袖子上粘了一块松脂,黄灿灿的,洗了三次,还留了一块浅黄的印子,摸上去有点粘手,现在那件T恤挂在我衣柜最外面,有时候伸手拿衣服,就能闻到一点淡得几乎闻不到的松烟味,就想起那天晚上,火把的温度烤得脸发烫,火星子蹭过裤脚的那点痒,呛得我眼泪直流的烟,还有阿婆手里荞麦粑粑的甜。 本文聚焦的切面:以四川凉山普格彝族火把节的在地亲历,记录传统手工火把制作技艺在当代节庆中的真实生存状态与传承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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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六月二十四,西昌普格彝族火把节烧到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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