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河扎西奇街,摊在木案上的藏族唐卡

去年夏天走甘南,在夏河绕开拉不楞寺门口挤着拍照的人群,顺着扎西奇街往巷子里钻,转三个弯就撞见一扇半开的木门。院里飘出淡蓝色的烟,不是柴火的烟,是凉的,细的,蹭到鼻子里发痒。

我忍不住推开门,就看见七十多岁的贡布阿爸坐在小木凳上,手里攥着玛瑙磨棒,正对着黑石槽蹭。槽里铺着细细的石青粉,阳光落进去,泛着碎银一样的光。木案上摊着半幅没画完的白度母,画布绷得紧,像一块刚熨平的云。

院子里飘着石青的烟

贡布阿爸的爷爷,民国时候从青海循化赶到拉不楞寺,给寺里修补受损的旧唐卡。那时候一场雪压垮了寺里经堂的顶,三幅供了两百年的唐卡被漏水泡坏了,阿爸的爷爷带着三个徒弟,在寺外的院子里坐了大半年,补完画,就留在了扎西奇街。

那时候颜料金贵,为了攒够补护法唐卡要用的朱砂,阿爸的父亲走了三天路,去临夏的药市收打磨朱砂剩下的边角料,回来自己再磨,攒了整整一年才齐。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就是一代接一代,守着磨颜料的石头,等着画布干。

夏河扎西奇街唐卡画师院子晒天然颜料
夏河扎西奇街唐卡画师院子晒天然颜料

磨九十二天,才敢碰第一笔

说实话,我之前在各大博物馆见过太多装在玻璃框里的唐卡,只觉得颜色好看,从来不知道好颜色是磨出来的。贡布阿爸拿起黑石槽给我看,槽底磨出了深深的窝,那是三代人磨出来的印子。

做唐卡最要紧的不是画,是料。一两上好的石青,贡布阿爸要磨整整九十二天。每天上午磨两个时辰,下午晒半个时辰,不能急,急了颗粒不匀,上色就发灰,放个十几年就褪成灰蒙蒙的蓝。现在市面上大多用化工颜料,调一调就能用,成本只是天然颜料的十分之一,颜色亮得扎眼,可放不了三十年就变样。

画布也要自己做。把棉布缝在木框上,用牛皮调了白石粉,刷一层,晾干,用鹅卵石磨平,再刷,一共刷七层。摸上去要像羊绒那样细,不挂笔,不吸色,才算合格。

藏族唐卡画师手工研磨天然石青颜料
藏族唐卡画师手工研磨天然石青颜料

起稿用炭条,都是自己烧的柳木炭,线要匀,错了不能擦,只能用白色颜料盖了重画。最后一步开脸,贡布阿爸说,开脸的时候,全家人都不能吵,他要净了手,点一支酥油,捏着最小的勾线笔,沾一点磨细的金粉,点出眼睛的高光。那一点下去,整幅唐卡就活了。我凑过去看他案上那幅半完成的白度母,眼睛还没点,就已经温温和和的,像要开口说话。

年轻人的唐卡,画在了手机壳上

年轻人的唐卡,画在了手机壳上
年轻人的唐卡,画在了手机壳上

贡布阿爸的孙子丹增,今年二十六,就坐在院子门口的小桌子上画画。我过去看,他没画大尺寸的唐卡供佛,画的都是巴掌大的小绿度母、小文殊菩萨,有的贴在手机壳背面,有的做成冰箱贴,还有的画在牛皮笔记本的封面上。

一开始贡布阿爸生气,说祖宗的东西,怎么能随便贴在手机上蹭来蹭去?丹增也不顶嘴,照样卖他的小唐卡,只是颜料还是用阿爸磨的天然料,线还是按老规矩勾。卖了小唐卡,钱够给阿爸买新的磨棒,够收从青海拉来的天然矿石。

不过话说回来,来找丹增买小唐卡的年轻人,多半买了之后,都会顺着路走到院子里,看看贡布阿爸画的大唐卡,问问唐卡的规矩。有的还会留下来学半个月磨颜料。现在贡布阿爸不说什么了,每天磨完自己的料,还会帮丹增筛小画要用的细粉。

丹增跟我说,他不是要改唐卡,也不是不尊重传统。以前唐卡要么在佛堂,要么藏在老百姓家里供着,外人很少能碰得到。现在年轻人喜欢把喜欢的东西带在身上,你画个小小的文殊菩萨,他带在手机上,每天都能看见,这不是挺好的吗?总比让唐卡只躺在博物馆的玻璃框里,没人记得强,对吧?

我走的时候,丹增送了我一张小小的绿度母卡贴,我贴在手机背面,现在每次拿手机,都能摸到那层薄薄的颜料,像摸得到那天院子里的风。

没有什么宏大的道理,也不用喊什么传承的口号。就是石青还是那样磨,画布还是那样刷,只是画完了,有人画在大布上供在佛堂,有人画在小地方带在身上。好的颜色,不管放在哪里,都能亮很多年。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夏河当地藏族唐卡的手工天然颜料制作传统,以及年轻画师对唐卡的生活化当代转型实践。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夏河扎西奇街,摊在木案上的藏族唐卡
文章链接:https://m.lfdjt.com/info_46_1494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