歙县江南十月,徽墨制作的烟香

去年十月跟着书法圈的朋友蹭去歙县,出了县城往南拐,钻进一条爬满凌霄花的老巷,刚停下脚步,鼻尖先撞上一股淡香。不是巷口卖徽派月饼的甜,是带着松脂苦焦的沉香味——这就是周广成师傅的老作坊了。

烧烟的窑,藏着松脂的魂

周师傅今年六十七,深渡人,十七岁接父亲的班进老胡开文,后来自己出来开小作坊,整五十年,只摸徽墨制作的头一道活:烧烟。

说实话,我原先对徽墨的认知只停留在文房四宝的招牌上,那天才知道,现在市面上九成的新墨,都是用工业碳黑代替了传统烟料,几块钱一斤,出活快成本低。但周师傅的窑里,只烧黄山向阳坡面的五十年以上马尾松

他蹲在窑边给我看,松木砍成尺长的段,码进陶制窖膛,窖口封泥,只留顶口一个小碗接烟,点上米糠焖烧,三天三夜不能离人。火大了烟飘走,接不到几斤,火小了烟色发灰,做出来的墨写出来发死。一天下来,满窑的松木,也只能刮下三四斤净烟。

「工业碳黑哪有这味儿?松烟烧出来,墨色沉在宣纸上,像浸了百年的老月色,哪是工业碳黑那种浮在面上的死黑能比的。」

歙县老徽墨作坊松烟烧窑图
歙县老徽墨作坊松烟烧窑图

明代以前徽墨天下全是松烟,清代桐油烟才慢慢流行,周师傅两种都烧,常有人出高价买他的松烟,说写大幅楹联,就认他烧的烟。

十万杵,手上的老茧比秤准

刮好的净烟,加牛皮胶、冰片,揉成团,接下来就是徽墨制作最磨人的一道:捶打。

老话讲徽墨要「十万杵」,真不是夸张的说法。现在都是机器捶,十分钟就能出一块,力道匀得很,可周师傅说,机器捶的就是死的,烟和胶融不到一块去。手工捶不一样,一锤下去力道是活的,边捶边翻料,边角缝隙都能打到,捶到什么时候算好?不用秤不用数,拇指一摸就知道。

他站在百年青石砧边上给我演示,枣木捶攥在手里,一上一下,我站旁边数,三分钟一百二十多下,腰不晃气不喘。虎口那块老茧,厚得像贴了一块牛皮,开裂的口子上贴着两张云南白药膏药,边捶边笑:「这活,干一天下来,晚上睡觉翻身都扯得腰疼,对吧?」

捶好的烟坯,捏起来不粘手,用刀切开,对着光看找不到半颗细气孔,差十杵,手感都不对。周师傅做了五十年,这双手,比任何仪器都准。

传统徽墨制作手工捶烟现场
传统徽墨制作手工捶烟现场

我伸手摸了摸刚捶好的烟坯,温温的,带着松烟的细润,一点都不粘手,真的神奇。

晾房里的一百天,急不得

晾房里的一百天,急不得
晾房里的一百天,急不得

捶好的坯压模成型,脱了模,就该进后院的晾房了。晾房的木架子从地面顶到房梁,一块一块墨码得整整齐齐,最少一百天自然晾干,这是老规矩,改不得。

遇到梅雨季,天不亮周师傅就要起来开木窗通风,出大太阳又要赶紧关窗挡晒,就怕墨裂了,一块好墨就废了。现在新派做墨的都用烘干房,一周就能出窑,周师傅撇嘴:「那是催熟,墨的燥性退不掉,放两年自己就裂了,骗外行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周师傅也不是老古板。他儿子小周在杭州开网店,卖他做的墨,也做印了文创纹样的小墨锭,卖给年轻人当文房摆件,去年卖了快一百万。原先周师傅还骂儿子不务正业,放着好好的手艺不学跑去搞互联网,现在不骂了。

可纠结也在这里:小周愿意卖墨,却不愿意回来学烧烟捶打,一天站十几个钟,换谁都遭不住。现在作坊里三个师傅,全是六十多的老头,再过十年,都动不了了,这双手传下来的手艺,该怎么办?周师傅蹲在院子里抽旱烟,不说了,就盯着晾房的方向发呆,桂花香飘过来,落在他的老花镜上。

我临走的时候,周师傅从晾房拿了一块刚晾了两个月的松烟墨塞给我,叫我带回去放着,退了燥性再磨。我攥在手里,不凉不热,松烟的苦焦混着院子里金桂的甜,顺着掌纹浸进去。

回到家三天,我洗手的时候,那香味还留在指缝里。翻出旧宣纸磨开一点,墨色慢慢晕开,黑得润,沉得稳,像能听见捶打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青石砧上,也砸在人心上。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安徽歙县民间手工徽墨制作的三道核心工序,展现当代老匠人守艺的真实处境与手感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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