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琏老街,指尖的湖笔制作

去年清明前,我绕路拐进湖州善琏。青石板刚淋过小雨,滑溜溜的,踩上去带点湿意。转过酱鸭店的招牌,就闻见一股特别的味道。不是沿街茶馆的龙井香,不是粽子铺的糯米甜,是混着羊毛腥、桐油香、石灰涩的味儿,勾着人往巷口走。
门半敞着,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蹲在簸箕边,手指头拨拉着一堆米白色的羊毛,头都没抬。这就是邢阿三,善琏街上还守着手工做笔的老人,今年七十三了。

巷口那间半敞的作坊

推门进去,脚边就是摊开晾晒的羊毛,太阳从天井漏下来,晒得羊毛暖乎乎的,伸手一摸,软得像刚晒过的棉花胎。
浙江湖州善琏老街湖笔作坊晒羊毛场景
浙江湖州善琏老街湖笔作坊晒羊毛场景
说实话,我之前也在博物馆见过湖笔,包装得精致,却从来没闻过这个味儿。邢阿三手里的簸箕,是老竹编的,边儿磨得发亮,堆的都是刚从桐乡收来的山羊毛——都是冬天牧羊人从羊身上拔下来的,不是剪的。邢阿三说,剪的毛断了锋,做不了好笔,只有拔下来的,尖儿才完整。 善琏做湖笔的历史,说起来不必扯到秦朝蒙恬,就近说,邢阿三他爹那辈,解放前街上满都是笔作坊,解放后进了国营笔厂,九十年代笔厂改制,好多工人都改了行,有的去织绸,有的去开饭馆,只有十几个老匠人留在街上,守着自家的小作坊。邢阿三当年就是笔厂的水盆工,出来的时候,带了半盆做笔的牛角梳子,还有爹传下来的那只木水盆,一做就是三十年。

一百二十多道里,最磨人的那道

湖笔做下来,要走一百二十多道工序。最核心,也最磨人的,就是水盆工序里的择毫,也就是挑羊毛。 邢阿三的木水盆放在窗边,一年四季盛着温的水。他把脚边的热水瓶倒进去一点,伸手试了试,点头说刚好:三十六度半,跟人身上的温度差不多。高了,羊毛泡软了摸不准锋;低了,冻得手裂口子。我伸手进去试了试,不烫不凉,刚好把整只手埋进去。
湖州湖笔制作水盆工序手工择羊毛
湖州湖笔制作水盆工序手工择羊毛
做一支普通的小楷羊毫,要从一斤羊毛里挑出三百根带完整锋颖的毛。什么是锋颖?就是羊毛尖端那半毫米透明的地方,善琏本地人叫“尖毫”,没有这层,写起字来聚不住锋,写两笔就散成了刷子,就是废笔。邢阿三的手指头在羊毛堆里拨,碰到不对的,指尖一夹就抽出来,动作快得我眼睛都跟不上。我蹲那看了十分钟,他抽出来的废毛,没有一根是带完整尖毫的,准得离谱。 他摊开手给我看,手掌心上全是纹路,指关节边上贴着半掉的黄色胶布,冬天泡水泡得多,裂的口子,好了又裂,裂了又好,习惯了,也不疼了。“做一支小楷,光择毛就要大半天,做头号提笔,要整三天。”他吸了一口烟,烟圈飘到水盆里,散了。“错一根,整堆都废了,急不得。”

现在谁还花三天做一支笔

现在谁还花三天做一支笔
现在谁还花三天做一支笔
我问他,现在一支手工湖笔卖多少钱,他说小楷两百多,提笔要好几百。儿子在网上开店,机器做的二十块钱一支,一天能出两三百支,比手工卖得好多了。 儿子邢晓东去年刚三十,一开始也劝他,别做手工了,咱们一起做机器的,赚得多,轻松。邢阿三当时就把茶杯顿在了桌上,说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要是没人做手工,再过十年,谁还知道好湖笔是什么手感?话是这么说,后来儿子搞了个新花样,把挑废了的笔截短,镶上檀木柄做湖笔书签,二十块钱一个,卖得特别好,好多游客买了书签,摸着笔锋觉得不一样,回头就订手工笔。邢阿三一开始骂儿子不务正业,现在每次挑完废毛,还帮着给书签修修锋,不说啥了。 现在邢阿三每天做两支手工笔,多了不做。早上八点坐到水盆边,十点准时歇半小时喝龙井茶,下午四点锁门,去老街口跟老伙计下棋。有人订了大笔,就多做两天,不催,也不涨价。他说,我做了一辈子,就是喜欢摸羊毛的那个手感,又不是靠这个发大财,够吃够喝就行,总得留几支好笔给真喜欢写字的人。 我走那天,他塞给我一支刚做好的小楷羊毫,说送给我写字玩,不收钱。我现在写日记都用这支笔,蘸了墨,笔锋一铺开,软乎乎的,又收得住劲,写一年多了,也没散锋。每次捏着笔杆,就想起善琏巷口那个半敞的作坊,那盆温乎乎的水,还有那双手上,半掉的黄胶布。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也没有什么要拯救传承的口号,就是一个老人,每天坐在窗边,花大半天,挑几百根羊毛,做一支能用好多年的笔。就这样。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浙江湖州善琏镇民间制笔师傅的手工择毫工序,记录湖笔制作在当代市井生活中的真实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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