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7 18:19:13 分类:文旅
去年立秋前三天,我跟着贵州做乡建的朋友转场,从肇兴侗寨往山里扎,本来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住两天,没想到撞进了黄岗侗寨一年里最热闹的大歌会。
青石板滑。摔了我一屁股泥。同行的小妹笑我,说这是寨老给的下马威,等下听到歌,你就不疼了。
寨口的禾晾架爬满了半干的香禾糯,金黄金黄的穗子垂下来,风一吹晃得厉害,把夕阳剪得碎碎的。刚拐进鼓楼坪,歌声就撞过来了。
踩过青石板才听见
说实话,我之前在央视的晚会上看过侗族大歌的演出,摆得整整齐齐的队伍,穿得漂漂亮亮的衣服,听完只觉得“哦,挺好听的”,没往心里去。
那天在黄岗鼓楼不一样。
没有舞台,没有话筒,一百多号人就散坐在鼓楼的火塘边、门槛上、台阶上,老人坐中间,年轻人靠柱子,小孩趴在大人腿上,唱起来声音就顺着鼓楼的尖顶往山坳里飘。
你仔细听,不是一个人领唱所有人跟,是好几层声音缠在一起,最低的那个声部像山根,稳稳扎在地上,中间的像风吹过树林,最高的那个像山头上的云,飘来飘去,整个耳朵都被填满了,却一点不吵,连火塘里的松木哔啵响,都合着拍子。
贵州黎平黄岗侗寨立秋鼓楼侗族大歌聚会
没有写在纸上的规矩
给我们递糯米酒的老人叫奶妹花,今年七十九岁,是寨里资历最老的歌师。她牙掉了大半,说话漏风,抓起我的手往酒碗里按,说“喝了这碗,才能唱歌”。
我问她,侗族大歌是什么时候有的呀?她摇头,说不知道,奶奶的奶奶就唱。以前侗家没有自己的文字,祖宗的来历,山里的规矩,五谷的节气,全靠大歌传下来。姑娘学歌看心性,小伙学歌看人品,不会唱大歌的姑娘,没人敢娶;不会唱大歌的小伙,找不到对象。
她十几岁的时候,躲进山里跟奶奶学歌,白天摘茶,晚上就坐在晒谷坪上唱,一句一句抠,哪个声部错了,奶奶就拿柴棍子敲腿。那时候哪有什么乐谱?全靠耳朵听,心里记,嘴对嘴递。
侗话把大歌叫“嘎老”,“嘎”是歌,“老”是大,就是众人唱的歌。不是唱给远方的客人听的,是唱给山听,唱给祖宗听,唱给隔壁寨的情人听。
贵州黎平侗族老年歌师教孩童唱大歌
你别以为传统就是死的。奶妹花说,以前唱大歌,不能随便唱,祭祖要唱,吃相思要唱,立秋开镰要唱,现在呢,年轻人吃完饭没事,也能聚过来唱两句,唱稻子长得好,唱路修到了家门口,什么都能唱。
鼓楼坪上的新脚步
鼓楼坪上的新脚步
不过话说回来,不是没有愁事。奶妹花说,前二三十年,寨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歌班散了好多年,立秋的大歌会也冷了好几年,只剩下我们几个老骨头瞎哼。
这十年不一样了。有出去打工回来种香禾糯的,有做民宿的,还有专门回来学歌的。二十六岁的吴石金,就是三年前从广州回来的,他现在是寨里青年歌班的头。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鼓楼门槛上抽烟,穿个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沾着泥,谁能想到他去年带着歌班去上海演出过?他说,出去演出是赚点钱补贴歌班,回到寨里,该怎么唱还是怎么唱。他还编了新的大歌,讲的是“快递小车进侗寨,香禾糯卖去北京城”,老人们听了都点头,说这才是我们现在的嘎老。
现在黄岗每个周六都有少儿歌班,奶妹花每周都准时到,自己炒一包南瓜子,分给学歌的小孩,谁唱得好,就多抓一把。我去看了那天的课,七八个小孩挤在奶妹花身边,跑调跑得没边,奶妹花也不骂,笑着拍他们的背,一句一句带。
有人说现在侗族大歌都舞台化了,变味了。吴石金不这么看,他说,只要我们寨子里立秋还聚在这里唱,只要小孩还跟着老人学,就变不了味。你想啊,唱的都是我们自己的日子,怎么会变味?
那天我坐到半夜,雾起来了,沾得我领口都湿了,喝了三碗糯米酒,脸发烫,耳朵里一直嗡嗡的都是大歌的声。走的时候我摸了摸鼓楼的柱子,被几百年的人摸得发亮,凉丝丝的,还留着歌声的震感。
我后来再听手机里存的那天录的音频,模糊得很,全是风声火声,可一听就能想起那个晚上,金红色的糯稻,滑溜溜的青石板,奶妹花手上糯米酒的香,还有裹着山雾飘出来的歌声。
它不是放在博物馆里的标本,也不是晚会上供人拍照的节目。它就是侗族人日子里的一部分,像吃饭喝水一样,长在骨头里。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贵州黎平黄岗侗寨立秋日常聚会中的原生侗族大歌,探讨活态传承而非舞台化表演的民间文化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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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黎平黄岗,立秋夜的侗族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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