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西双版纳,泼满一身傣族泼水节的凉

去年四月我逃了昆明的春燥,坐三个小时动车到景洪,转了四十分钟城乡巴士扎进曼掌老寨。脚刚沾寨口的青石板,一盆水就兜头浇下来。我手里的遮阳伞直接飞出去半米,头发顺着脖子往下滴水,连内衣都透了。说实话,当时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爽——那股凉,把攒了大半个月的闷热气都冲走了。

曼掌老寨佛塔下,挑水的玉奶奶

曼掌老寨佛塔下,挑水的玉奶奶
曼掌老寨佛塔下,挑水的玉奶奶
我见到玉罕奶奶的时候,她正蹲在佛塔边的陶缸前摘香茅草。82岁,背驼得厉害,银灰色的头发挽成髻,别着一朵开得正好的缅桂花。手上的老人斑爬满手腕,指节上还有挑扁担磨出来的硬茧。 她跟我摆古,说这泼水节的规矩,不是天生就满街疯泼的。早年间傣族的泼水,就是浴佛送旧,给长辈祈福。她十七岁那会,整十年不让过传统节,寨子里的老人偷偷把规矩攒着,每年四月清明刚过,就约上几个年轻姑娘,摸黑绕开寨口的检查站,到后山泉眼挑三担干净水,悄悄在佛塔脚下给佛像淋水,几个人互相泼两下肩膀,就算把节过了。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泼水节还能不能再正大光明过。玉奶奶说,她当时把浇佛的椰子瓢藏在大青树的树洞里,藏了十二年,树洞都快把瓢裹住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潮乎乎的树香。

辰时到午时,泼水的节奏错不得

老规矩里,泼水的时辰错不得。玉奶奶说,一定要辰时之前把水挑回来,泡上香茅草和缅桂花,静置一个时辰,巳时正才能开始浴佛。 佛塔中间的贴金佛像,盘着腿坐,玉奶奶拿用了四十年的椰子瓢,一勺一勺轻轻往佛脚上淋,淋一下念一个寨里人的名字,大人小孩,外出打工的,嫁出去的,都念到。水顺着佛脚流进下面的石槽,带着淡淡的花香,不慌不忙。 浴完佛,才轮到给寨里的长辈泼,晚辈端着水,轻轻泼在长辈的手背上,长辈给你挂一根五色线,念一句”纳欢”——就是傣族话祝福的意思。最后才轮到年轻人,出了佛塔院子,随便泼,泼得越湿,福气越重。
西双版纳曼掌村傣族泼水节浴佛现场
西双版纳曼掌村傣族泼水节浴佛现场
我站在佛塔的阴影里,风卷着花香吹过来,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脆生生的。没有喇叭,没有电音,就只有水响和轻轻的笑声。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们在网红打卡点见的泼水节,只是最外面的那层皮。真正的泼水,是从挑第一担水开始,就把心沉下来的。

网红潮里,那半缸留给出家人的水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曼掌村,早就不是藏着瓢过的日子了。寨口开了好多农家乐,天天都有泼水场给游客玩,年轻人扛着高压水枪,跟着电音晃,泼得比谁都疯。 玉奶奶也不说这样不好。她坐在大青树下编竹篮,抬头看着满街乱跑的游客,跟我说,”以前年轻人都要去景洪打工,寨子里只剩下老人,现在游客来了,在家门口就能赚钱,挺好的。” 但她每年还是要自己挑三担水,泡一缸香茅草花,放在佛塔边,不碰,不卖给游客,就留给来拜佛的出家人,留给寨里不走的老人。有次五一假期,一群游客找不到水舀,直接把这缸水舀完泼着玩了,玉奶奶看见,也没生气,拎着扁担又去后山挑了两桶,重新补满,放上新摘的缅桂花。
西双版纳傣族泼水节泡缅桂花的粗陶水缸
西双版纳傣族泼水节泡缅桂花的粗陶水缸
寨里的村干部也说,老太太倔,随她去,本来泼水节就是既有给游客玩的,也有给自己人的。谁也没说要把老规矩丢了。 我那天最后蹭了玉奶奶缸里的水,舀了一小勺泼在她手背上,她拉着我的手笑,把领口别着的缅桂花摘给我。后来我坐巴士回景洪,衣服干了,那股香还留在领口。走在告庄的人潮里,耳边都是电音和尖叫,我摸着领口的香,突然想起早上佛塔边的安静。 水还是那股水,凉还是那股凉。有人拿它闹着玩,有人拿它装祝福,本来就不冲突。只要还有人愿意凌晨起来挑一担香花水,泼水节的魂,就还在那里。 —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云南西双版纳曼掌老寨,以当地老人玉罕的传承经历,观察传统傣族泼水节仪轨在当代乡村旅游浪潮中的共生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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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四月西双版纳,泼满一身傣族泼水节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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