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德四十里铺,吹陕北唢呐的老侯

去年入秋去绥德,找朋友吃四十里铺的羊肉面,刚蹲在路边小摊子上,就听见远远传来响器声——不是广场舞混着电流的喇叭,是脆生生亮堂堂,直往你耳朵骨头上钻的唢呐声。摊老板擦着碗说,是老侯,这一片十里八乡红白事都找他,准得很。

窑洞里扎下根的响器

窑洞里扎下根的响器
窑洞里扎下根的响器

陕北唢呐不是原本就长在黄土坡上的。早年间走西口逃荒,山西艺人把那根木杆带过黄河,落了脚。原来的唢呐杆细,音软,吹不了黄土坡的穿沟风,刚吹半句就被风刮散了。后来绥米一带的艺人改了法子,用本地山峁上长了几十年的柏木做杆,铜碗找榆林城的老铜匠手工打,做好了整根泡进桐油里三个月,捞出来在窑洞里阴干,不开裂,音还沉,对着沟吹,对面山梁上干活的人能听得清清楚楚。

说实话,你没在黄土沟的窑洞口听过,根本摸不透这唢呐的脾气。它不是江南丝竹那种绕着房梁转的软调,是带着沙粒、砸在地上能出坑的硬气。老侯他爷爷就是当年逃荒过来的,在四十里铺扎根,改了半辈子女唢呐的孔径,把调子掰成了合陕北人说话的音,也就传了三代。

办事宴离不了的嗓门

绥德乡村办事宴上的陕北唢呐班子
绥德乡村办事宴上的陕北唢呐班子

陕北乡下办事情,不管红事白事,唢呐不到,不开席。这是刻在骨头里的规矩。老侯说,红事要吹《得胜回营》《大开门》,音要亮,要脆,像新媳妇红袄袄上的盘扣,颗颗精神,连吹带打,要把满院子的喜气都掀到天上去。白事要吹《哭长城》《苦伶仃》,音要压,要沉,像塬上冬天冻硬的黄土,压得人心口发紧,掉眼泪都得跟着调子掉。

老侯手里那杆唢呐,传了三代,杆身是浸透了的深棕色,握杆的地方磨得发亮,摸上去滑得像浸了三十年的羊油,那是三代人的手汗泡出来的包浆。去年邻村给八十岁的老人办喜丧,老侯吹了三个钟头,歇都没歇,回去之后腮帮子肿了三天,说话都费劲。主人家给了八百块,塞了半袋子新收的黄小米,老侯拎着小米就去村口酒馆喝了二两,说主家满意,比啥都强。

你要是见过老侯吹唢呐,就懂了。那不是上台表演给人看的样子,是把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灌进那根木杆里。吹的时候脚跟着拍子踩,身子顺着晃,额头上的青筋蹦得老高,那声音出来,连窑洞口挂着的红辣椒串都跟着哗哗抖。

杆头上的新指印

老侯今年六十三,头发白了一半,槽牙掉了三颗,吹久了胸口发闷,得歇半天才能缓过来。儿子早就在榆林市区买了房,催着他过去带孙子,说吹唢呐赚不了几个钱,乡下人现在都爱面子,说出去不好听。老侯不去,说我走了,这一片十里八乡办事宴,找谁吹去?

之前收过两个徒弟,都是本村的半大小子,学了不到半年,都扛着行李去西安打工了,说一天站七八个钟头吹下来,赚的还不如在工地搬砖半天多。老侯也没拦,摆摆手就让走了,说这苦营生,愿意吃的人少了,不怪人家。

陕北唢呐老艺人手中包浆的柏木唢呐杆
陕北唢呐老艺人手中包浆的柏木唢呐杆

不过话说回来,去年县上非遗中心办唢呐培训班,管吃住还给补贴,来了个十五六岁的娃,是米脂山里的,说从小就爱听老艺人吹唢呐,死活要学。现在老侯每周抽两天,带着娃在村口老槐树下练,教他运气,教他握杆,娃手嫩,没练几天就磨得起了泡,也没喊过一声疼。老侯跟人说,现在教娃,不图他能靠这个吃饭,就想把这调调留下来,别断在自己手里。

我那天让老侯给吹一段,老侯抹了抹沾着羊肉汤的嘴,拿起杆就吹,是一段《走西口》。风从无定河方向吹过来,卷着路边的黄土,裹着唢呐声,直往你骨子里钻。那声音不软,不柔,是带了太阳温度的,撞在旁边的土崖上,又弹回来,绕着我们打圈。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刚咬了一口的羊肉饼,连嚼都忘了。

后来我走的时候,老侯站在村口的槐树下,手里攥着那杆唢呐,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我不知道那个娃最后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再过三十年,四十里铺办事宴,还能不能听见这亮堂堂的唢呐声。不过那天的声音我记着,沾着黄土,带着汗味,扎扎实实落在心上。它不像手机里放的录音,冷冷冰冰的,它是活的,是长在这坡地上的,呼着陕北人的气。

本文聚焦的切面:记录陕北绥德民间唢呐老艺人的日常生存状态,展现当代陕北唢呐在乡村仪式中的真实传承困境与微小新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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