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屋脊上,潮汕嵌瓷开了三百年

去年清明跟着潮汕朋友回龙湖古寨拜山,仪式走完了我蹲在祠堂门口抽烟,抬头擦汗的时候,被屋脊上那片光晃了眼。

不是琉璃瓦的光,是一片一片碎瓷,被太阳晒得发亮,大红的牡丹瓣绿得发透的叶子,拼出来的凤翅抖开,连凤翎上那点细绒毛,都是指甲盖大的浅灰瓷片一片一片叠出来的。说实话,我站在台阶上看了十分钟,愣是没看出拼接的痕迹。

龙湖古寨屋脊上的碎瓷传奇

潮州龙湖古寨祠堂屋脊潮汕嵌瓷
潮州龙湖古寨祠堂屋脊潮汕嵌瓷

早年间潮汕多台风,木梁绘彩经不起海风日晒,不到十年就褪得看不出颜色。清初海禁开了之后,沿海瓷窑多了,碎瓷堆得满窑场都是。有石湾过来的窑工,闲着没事就拿碎瓷拼出花纹,粘在屋脊上,没想到风吹雨淋几十年,颜色一点都不褪。

光绪年间,龙湖翁氏翻修宗祠,请了当时潮汕有名的嵌瓷师傅何翔做屋脊,一共嵌了整整三个月。传说何翔跟东家闹了点小别扭,完工的时候偷偷在牡丹丛里嵌了一只小老鼠,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我后来顺着当地阿伯指的方向找,爬了半米高的台阶凑近看,真的看到那只灰瓷小老鼠,半寸长,两颗门牙是两块最小的白瓷,尖鼻子还蹭了一点浅棕,就那么躲在花瓣缝里,偷了一百多年的香火,还好好的。

这就是嵌瓷。拿人家不要的碎瓷片,拼出活人活色的场面,顶在祠堂最高的地方,给全村人看。

敲瓷片的手,攒着几十年的劲

这次去也见了跟着朋友过来的许为明师傅,潮安浮洋大吴村人,做了二十八年嵌瓷,手一伸出来我就吓了一跳。虎口那里的茧厚得像一片小瓷片,指缝里还卡着一点洗不掉的瓷粉,手背上横七竖八留着七八个小疤,都是敲瓷的时候崩出来的。

潮汕嵌瓷手艺人敲瓷工具台
潮汕嵌瓷手艺人敲瓷工具台

嵌瓷最吃功夫的不是粘,是敲。选好的彩瓷要先晒满三年,才敢拿来用,不然雨水一泡就褪色。敲的时候,拇指紧紧贴在瓷片背面,腕子往下一压,咔嚓一声,形状就出来了,不能用锯不能用磨,就靠手劲找形状。许师傅给我演示,要做凤凰花的花瓣边缘,就得把半厘米厚的瓷片敲出一点点向内弯的弧度,一片比指甲盖还小,差一毫米都拼不上。粘瓷的灰浆也有讲究,三份陈年石灰混一份糯米浆,熬两个时辰,粘度够,还不开裂,梅雨天潮得能拧出水来,也不掉片。

许师傅说,当年他师父教他,头三个月啥也别干,就敲废瓷,一天三百片,敲错一片就重敲一百片。那时候他还怨师父狠心,现在知道了,这活,就是磨手,手熟了,心就稳了,什么形状都能敲出来。

新房梁上,也开得出嵌瓷花

新房梁上,也开得出嵌瓷花
新房梁上,也开得出嵌瓷花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祠堂翻修也不是年年有,老手艺就等着吃老本吗?我问许师傅,他笑了,说这两年找他的年轻人反而多了。

去年有个澄海的95后,建了自建房,找许师傅去给阳台护栏嵌一圈凤凰花,不要龙凤不要八仙就要凤凰花,说那是潮汕自己的花。许师傅一开始犯嘀咕,老嵌瓷都是做宗祠神庙的,给私人住宅做,会不会坏了规矩?后来想通了,什么规矩不规矩,有人要,就是活的。他跑了三个瓷窑选红瓷,挑出深浅不同的二十多种红,一片一片敲,半个月嵌完,成品出来,那一片红,隔着河都能看见,风吹了一年,雨打了一年,一点都不褪色,那小伙子拍了视频发网上,好多年轻人来找他做小嵌瓷挂饰,嵌在入户门上当装饰。

许师傅现在收了两个徒弟,都是本地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原来在东莞打工,现在回来学嵌瓷,一个月赚的不比外面少,还能天天回家陪爸妈。没人说什么大话,就是觉得,这活,干着踏实。

走的时候我又摸了摸翁氏宗祠墙根掉下来的一小块嵌瓷碎片,太阳晒了一上午,瓷片温温的,滑溜溜的,颜色比我手机壳的印刷还鲜亮。

原来哪有什么注定要消失的老东西,你把它拼好了,放在有人看的地方,它就一直开着。

本文聚焦的切面:以潮州龙湖古寨、浮洋手艺人的实地探访为核心,观察潮汕嵌瓷从传统祠堂屋脊走入当代民众日常的真实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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