歙县小北街,阴霉天里的徽州毛豆腐发酵

去年三月去歙县找朋友,逛到小北街口差点被一阵怪味勾走魂。不是臭,是潮乎乎的霉香裹着黄豆的甜,往鼻子里钻。拐进巷口半米宽的小门,就看见吴阿婆蹲在竹架边翻毛豆腐,竹架上一层白绒绒的毛,整整齐齐排着,像铺了一层细雪。就站在风口闻了十分钟。才想起要问,这就是正在发酵的徽州毛豆腐啊。

霉雨巷口那坛老菌种

吴阿婆今年七十八,这门做毛豆腐的手艺传了六代。最早是清末的时候,阿婆的太爷爷挑着担子走徽杭古道,给脚夫卖充饥的毛豆腐。那时候没有冰箱,豆腐发酵长了毛,反而耐放,半个月都坏不了。阿婆说,太爷爷当年把母菌种装在陶坛里,挑着走山路,翻了三次岭都没打碎那坛。后来陶坛传下来,现在还放在发酵房的墙角,外面包了三层旧棉絮,冬天怕冻着菌种。你别不信,那坛菌种就是活的,每年都要拿旧豆腐浆喂一次,不然就死了。

之前发大水,巷子里淹了半米,阿婆第一时间抱着那坛菌种往二楼跑,鞋子都冲掉了一只。那时候她还五十多,体力好,换现在,怕是跑不动咯。

歙县小北街老作坊的毛豆腐发酵竹匾
歙县小北街老作坊的毛豆腐发酵竹匾

一把稻草捂出来的软毛分寸

很多人不知道,传统徽州毛豆腐发酵,不靠人工接种,靠的就是早稻田老稻草上带的自然毛霉菌。阿婆每年收稻的时候,都要回歙县乡下自己家的田里收稻草,要那种秆子粗、叶子黄透的,刚抽穗的嫩稻草不能用,带的杂菌多,发出来会变黑。

切豆腐也有讲究,必须是一厘米厚,一寸见方的块,太大发酵不透,太小发酵过了头。撒盐要绕着圈撒,每一块豆腐的六个面都要蹭到盐,盐多了咸,盐少了长歪毛。铺的时候,一层稻草一层豆腐,叠起来,放在通风不见太阳的屋子里,温度要卡准。阿婆说,春天霉雨天18到22度最好,发五天,毛长到半寸,齐齐整整就是成了。三伏天热,三天就得揭开来,冬天冷,要搬到灶膛边捂七天,还得盖一层旧棉被。

我伸手碰了碰刚发酵好的毛豆腐,绒绒的菌丝软乎乎沾在指头上,比室温高个两三度,那是菌丝在呼吸发热啊。阿婆说,好的发酵毛,全白最好,带点浅灰是正常,出了黑毛,整层都得扔,一点不能含糊。

徽州传统稻草发酵毛豆腐成品特写
徽州传统稻草发酵毛豆腐成品特写

说实话,我之前吃的都是景区卖的快发酵的,第一次见这种慢发酵的,看着那层软毛,真的有点惊讶,原来毛豆腐的毛是这么长出来的,不是工厂里喷点菌种就完事的。

玻璃作坊里的两难

玻璃作坊里的两难
玻璃作坊里的两难

前几年政府给老街的作坊改造,阿婆也把发酵房换成了带玻璃顶的新房间,干净了,也不潮了,可阿婆总说不对味。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做老工艺确实难。

去年春天反常,连晴了二十天,空气干得裂手,阿婆按老日子发酵出来的毛偏硬,短,卖相不好,老顾客能接受,游客嫌丑,最后烂了小半架,亏了小三千。阿婆的儿子在旁边开饭馆,早就劝她换人工菌种,用不锈钢架发酵,二十四小时就能出,成本低,卖相好,毛长得齐整,全白,游客看着喜欢。

阿婆纠结了大半年,最后松了口,留一半竹架稻草做老发酵,专供老熟客和提前预定的人,另一半换成人工接种,给景区的流动客。我那天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个杭州的客人,开车过来买二十块老发酵的,说吃了十几年,就认这一家的味道。人工发的,他说咬开没有那个活气,寡淡。

走的时候阿婆给我煎了一块老发酵的,外脆里软,咬开那一瞬间,霉香混着黄豆的鲜涌出来,带一点淡淡的酒香,咸淡刚好。我站在巷口吃,风卷着徽州春天的潮气吹过来,忽然就想起发酵房里那些慢慢长着的菌丝,一天长一点,五天长够尺寸,不急不躁。不像现在什么都要快,二十四小时就要出成品。

那坛放在墙角的老菌种,已经活了一百多年,还在每年喂豆浆,每年发新的豆腐。说不清它还能活多久,可只要还有人愿意等五天发酵,它就不会死。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徽州毛豆腐传统自然发酵技艺的当代传承,以歙县小北街吴阿婆的作坊为样本,记录老菌种发酵工艺在当下的真实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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