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末，我跟着泉州做古城修缮的朋友找陈阿福，在五店市巷口的老窑边见到他。他蹲在青石板上搓烟卷，裤脚卷到膝盖，露着的小腿上都是红土印子。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泉州湾的咸湿气，裹着窑里飘出来的热烘烘的红土香，往鼻子里钻。那时候我才知道，我们看了那么多红砖厝的照片，都不如亲手摸一块刚出窑的手工红砖，来得实在。
为什么偏偏是红？
闽南多山，红土满山满坡都是。闽南话把盖房子叫起厝，古时候起厝，有钱人家运青石来砌墙，普通人家还有下南洋回来的华侨，舍不得花大价钱运石材，就打主意到家门口的红土上。
说实话，一开始烧出来的砖歪歪扭扭，颜色发暗，还容易裂。陈阿福说，他太公那辈，清光绪年间，跟着乡人下南洋到新加坡盖洋楼，看洋人做压坯砖，回来就改了手艺，把原来散烧的砖改成模压，再加糯米浆调土，烧出来的砖，颜色是正正的橘红，日晒雨淋不褪色，越晒越润。一传十十传百，整个闽南沿海起厝，都用上了自己烧的红砖。
压坯那三分寸力，机器学不会
陈阿福带我们看他堆在窑边的木坯模，一块樟木做的，用了快五十年，模子内侧磨得发亮，手一摸就能摸到岁月磨出来的圆弧。闽南红砖厝营造，第一道能决定好坏的工序，就是打红坯。
红土要摊在晒场上晒足三个大晴天，把潮气全晒走，然后用竹筛筛两遍，细得像面粉才能用。一百斤红土，要兑三斤提前熬好的糯米浆，再加半担井水，然后赤脚踩泥，踩足一个时辰，每一脚都要踩到底，不能留空块。踩半天泥下来，腰都直不起来，腿上沾的红土干了，硬得像穿了一层红壳。
压坯的时候更讲究，木模填满泥，要拿手掌根往四个角压，力度是三分压，七分松，压太实，烧出来闷色，还容易裂；压太松，砖不结实，砌上墙用不了十年就粉了。陈阿福翻出左手给我们看，掌心里一道三寸长的疤，是二十四岁那年抢着赶坯，木模边的毛刺划的，缝了五针，现在还能摸到凸起来的疤结。
他说，起厝砌墙的时候，手工红砖透气，闽南雨多潮气大，手工砖能把墙里的潮气慢慢渗出去，机制砖不行，密不透风，过个十几年，墙皮就整块掉。
新厝旧厝，都要能喘气的砖
现在晋江古城做修缮，很多地方要换风化的旧砖，一开始都用机制红砖，厂家把颜色调得跟老砖差不多，谁知道过了两三年，不仅退色，还长黑霉，墙根发潮长毛，没办法，才辗转找到陈阿福，求他重新开老窑烧手工砖。
陈阿福的孙子陈铭，原来在安溪做茶叶电商，去年刚回来跟着爷爷学手艺，我见到他的时候，他两只脚全是红泥，袖子挽着，胳膊上晒脱了一层皮。他不躲镜头，笑着说自己纠结了大半年才回来。卖茶叶一个月赚大几千，学打坯，社区给的补贴一个月才两千多，连给上幼儿园的孩子交学费都紧。对吧，换谁都得掂量掂量。
不过话说回来，他说小时候就是跟着爷爷在窑边玩，夏天睡在码好的红砖堆上乘凉，红砖吸了一天的太阳，晚上摸着暖乎乎的，比凉席还舒服。真看着老厝坏了用假砖修，心里堵得慌，对不起爷爷，也对不起这些住了几百年的老厝。现在他已经能自己压坯了，就是力度还拿捏不准，有时候烧出来一窑，要废掉三分之一。陈阿福蹲在窑边抽烟，说不急，学手艺哪有不废砖的？总好过以后没人会烧这砖，老厝真的成了死摆设。
临走的时候，陈阿福给我捡了一块刚出窑的小碎砖，我揣在包里带回来，现在放在我的书桌边。摸上去糙得很，颗粒感扎手，凑近闻，还能闻得到淡淡的糯米香，还有阳光晒过红土的暖味。
下次去泉州，我想跟着陈铭踩半天泥，试试能不能压出一块合格的红砖坯。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闽南红砖厝营造中手工打红砖坯这一核心工序，讲述晋江五店市老匠人在当代古城修缮中的真实传承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