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四胡同里,玻璃柜中的北京绢人

去年深冬我去东四四条找朋友取东西,绕错了半条胡同,撞见一扇半开的朱漆小门。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静园绢艺”,字是手写的,掉了点漆。我本来只是好奇探头,就闻到屋里飘出来一股浆糊混着墨香的味道,然后就看见正对门的玻璃柜里,站着个三寸多高的杨贵妃,鬓边插着银红的石榴花,肩头上的披帛飘着,真丝的纹理清清楚楚。我脚就挪不动了。

接了半个世纪的手艺根

店主叫陈静,三十七八,扎着灰蓝的围裙,手上还沾着点浆糊印。她给我倒了杯热枣茶,坐在条凳上跟我聊。说实话,我之前只在故宫的文创店见过印着绢人图案的明信片,根本没见过实打实做绢人的地方。 北京绢人最早不是摆件,是老北京庙会上卖的“彩扎娃娃”,供老百姓请回去送娃娃礼,或是供奉。清末有艺人从宫里把这手艺带出来,到了民国,没饭吃,也就快没了。一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老艺人葛敬安凑了几个姐妹,在自己家里重捡这手艺,还改了路子,原来只做娃娃,现在做整尊的人物,把工笔画的技法揉进去,才成了现在咱们说的北京绢人。 陈静的师父是葛敬安老先生的再传弟子,她十年前辞了CBD广告公司的工作来学,周围朋友都说她疯了。她笑,说就是第一次见师父做的杨贵妃,那眼波,活的,就知道自己逃不开了。
北京东城东四胡同北京绢人手工工作室
北京东城东四胡同北京绢人手工工作室

勾脸那道线,差一点都不对

陈静拉我去看她的工作台,案子上摊着刚糊好的绢人头。我凑过去看,头不是塑料模子倒的,是用棉纸一层一层糊出来的,整整十七层,糊完要阴干三天,再拿砂纸一点点修出鼻梁、颧骨、下颌的形状,差一点,脸型就歪了。 最吃功夫的还是勾脸。我见过她拿的勾线笔,笔杆比牙签粗不了多少,笔尖只有三根毛。调的墨不是普通书画墨,要加一点赭石,不然黑得死,衬不住绢的柔。她给我看画坏了的半成品,你看这里,眼尾挑多了一毫米,是不是就俗了?做杜丽娘要柔,眼尾平着带一点,做穆桂英要挑一分,做十三妹还要再往上一点。差一毫米,就是另一个人。 衣服更讲究,绢要用湖州双绉,先矾一遍,不然染色会晕。领口滚边要滚半厘米宽,一针一针缝,机器缝的硬,挺不起来那个柔劲。我伸手摸了摸案子上做好的袖片,真丝带着手的温度,凉丝丝的,细纹理蹭着指腹,比我摸过任何大牌布料都舒服。
北京绢人传承人手工勾脸工序实拍
北京绢人传承人手工勾脸工序实拍

卖得出去,也守得住

卖得出去,也守得住
卖得出去,也守得住
不少人说传统手艺没人要,传承难,陈静不这么说。她说她这工作室,租金不算贵,每个月接个三四单定制,就能活。现在的定制跟原来不一样,原来都是做仕女神仙放在馆里展,现在年轻人结婚,会来订一对跟自己长得像的绢人娃娃,放在新房里,比买那种量产的玩偶有意思。还有人给家里老人做寿,订个老寿星,或是麻姑献寿,也都有。 不过话说回来,也有人找她谈合作,说开工厂量产,用塑料头,批量印花,卖九十九一个,赚大钱。她拒绝了。不是清高,是知道那不是北京绢人了。那堆出来的塑料头,哪里比得过上过手、糊了十七层纸的头有灵气?她现在每个月最多做两个大的,四个小的,慢就慢点,反正够活,也不急。 我逛到玻璃柜那边,最下层摆着个小小的北京绢人版故宫猫,圆眼睛,橘花色,蹲在那里,活灵活现。她说这是上个月给一个小姑娘做的,小姑娘的猫走了,想做个绢人留着。你看,现在的绢人也不只是做古人了,也装着今人的念想。 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风又刮起来,我裹紧外套回头看,那半开的小门里,玻璃柜的灯亮着,把绢人的影子投在玻璃上,柔柔弱弱的,却挺稳当。我摸了摸口袋里陈静给我的一小块边角绢料,凉丝丝的,还留着点浆糊的味道。 其实也不用喊什么留住传承的口号,有人愿意做,有人愿意要,它就活着,对吧。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北京东四胡同青年传承人的个人工作室,从实地探访切入,呈现北京绢人手工制作的核心细节与当代传承的真实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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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东四胡同里,玻璃柜中的北京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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