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7 17:26:17 分类:文旅
去年秋分过后,我搭顺风车从西安往南走,绕了四十多分钟的盘山道,才摸到华县东关李占全老人家的院子。墙根堆着刚收的玉米,金晃晃的堆得比人还高。院里的枣树落了一半叶子。风一吹,枣子砸在瓦楞上,咚咚响。
翻箱子的手
老爷子听见门响,攥着铜烟袋出来迎,手背上的老人斑比枣核还大。一开口,嗓子哑得像磨过砂纸,“找影箱子?跟我来。”
陕西华县皮影戏老艺人翻牛皮影箱子
储藏室在窑洞里,潮味混着桐油香扑过来,墙角靠着四个红漆木箱子,箱盖蒙着一层发灰的油布,油布角上还补着两块蓝布补丁。老爷子搬开挡在箱前的瓦瓮,一把掀开油布,红漆掉得一块一块,露出木头的棕黄色,箱盖上用墨写着“德顺班民国十七年置”。
说实话我见过不少博物馆里的皮影,成套装在锦盒里,干净得像没碰过人气,可这一箱子,拿出来的影人边角都磨得发亮,有的箭头上还缺了一小块,连绑关节的棉线都发脆了,一扯就掉毛。
德顺班是老爷子爷爷那辈开的,当年慈禧逃到西安,点了华县三个皮影班去行宫唱,德顺班就在里头。那时候唱皮影,是十里八乡最风光的事,赶庙会唱,娶媳妇唱,丰收了唱,连求雨都要搭台子唱,一个戏班走遍关中的沟沟坎坎,骡车上拉着箱子,走到哪吃到哪,坐席都要坐头一桌。
后来战乱,戏班散过,箱子藏在红薯窖里埋了十年,挖出来的时候,箱底长了一层霉,好些影人烂了边,老爷子他爹一块一块补,补了大半年才把能唱的本子凑齐。
亮子后面的刀与嗓
老爷子说,刻皮影最挑皮子,不是什么牛皮都能用。得用三四岁的秦川黄牛皮,还要是公牛皮,母牛皮发脆,走不了细刀。一块生牛皮拉回来,要泡在井里三个月,每天早晚换两次清水,捞出来钉在松木板上阴干,再用拐刀一层一层刮,刮到能透见窗户外的太阳,薄得跟蝉翼似的,刚好是三个铜镚子叠起来的厚度。
刻的时候刀口要顺,绝不能回刀。一个指甲盖大的龙鳞,一刀走到底,断了就是废品,只能扔。老爷子他爷爷刻了一辈子皮影,手指头上的刀痕加起来有二十七道,传下来的那把斜口刻刀,现在还能用,钢口硬得能刮断头发。
陕西华县皮影戏表演亮子后影人光影
唱皮影更磨人。过去小戏班就两个人,一个管操影一个管唱,好把式一个人就能包下全本,生旦净末丑全在一张嘴里转。老爷子说他爹,一口能唱十二个角色,旦角的细嗓柔得能出水,花脸的粗吼震得亮子晃,转换起来连气都不用换。
我缠着老爷子唱两句,他摸了摸袖子,清了清嗓子,开口就是《三打白骨精》里白骨精的唱段,细溜溜的腔调顺着窑洞的墙飘出来,一点不像八十岁的嗓子。我站在旁边,听得后脖子都发酥,原来老戏的勾人,是浸在骨头里的。
改不改本子的纠结
改不改本子的纠结
这两年老爷子收了个徒弟,是西安来的小伙子,学编导的,叫小宋,三年前找上门要学戏,还开了直播。现在每个周六,华县文化馆的小戏台都有固定演出,小宋改了本子,加了好多和游客互动的环节,演到孙悟空的时候,影人会从亮子边上探出来跟小朋友握手,还刻了小影人书签卖,三十块钱一个,卖的钱一半给老爷子当生活费,一半留着给戏班买新棉线新桐油。
可老爷子一直纠结。原来唱皮影,开台要拜班主爷,改一个字都要烧三炷香请示,现在为了哄小朋友开心,把凶巴巴的白骨精改成了扎蝴蝶结的漂亮姐姐,合适吗?上次有个做文旅的老板说,老影人颜色太暗不上镜,能不能喷成彩色的,老爷子听完闷了三天,蹲在枣树底下抽了半筐烟锅,一句话没说。
不是反对挣钱。戏班要吃饭,四个老箱子每年梅雨季都要搬出来晒,晒完要打樟脑,不然皮片子就长霉烂掉,这些都要钱。可改了骨子,还是原来的德顺班吗?老爷子没说出口,但我翻箱子的时候能看见,那些烂了边的老影人,他都用棉纸包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最底下,碰都不让别人碰。
走的时候,老爷子从箱子底摸出一小块刻废的牛皮给我,黄得透亮,摸起来滑溜溜的,带着桐油和窑洞潮气的味道,边角上还留着半道走歪的刀痕。我把它放在书房的笔筒里,每次抬手拿笔都能摸到。
它不是博物馆里的文物,也不是直播间里的网红商品,它就是一块废牛皮,沾过老艺人的手汗,吹过关中的风,长过一点点霉。就像皮影戏本身,没那么多光鲜的名头,就安安静静待在华县的窑洞里,等着有人推门进来,掀开那层蒙着油布的箱盖。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陕西华县百年皮影班德顺班当代传承中,老艺人李占全面对传统改编与市场需求的真实纠结,以具体日常细节呈现皮影戏在当代的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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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渭南华县,箱盖上蒙着油布的皮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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