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学生逼到攥着笔杆半小时写不出三行字的写作教学

上周三在初二(3)班靠窗的后排坐了45分钟。语文老师布置完”我的周末”的作文题，低头改作业的间隙，我斜眼扫了周围的学生。

第三排的男生把笔帽咬得全是深浅不一的牙印，草稿纸上涂了又划的黑团叠成一小片浓得化不开的乌云，直到下课铃扯着嗓子响完，他摊开的作文本上整整齐齐排着三行干巴巴的字：”这个周末我没出门。在家待着。没什么好写的。”

我坐那儿盯着那三行字，突然想起之前听同行吐槽，说现在的学生越来越不会写作文了，给个题目半小时憋不出三行字，凑字数都凑得干巴巴的。

那些被教成”凑字数”的写作本能

很多时候不是学生不会写，是我们的写作教学，从一开始就把他们的嘴给堵上了——我们总在教学生”写有意义的事”，却忘了最打动人的写作，从来都是先把”真的事”写出来。

那个咬笔的男生，周末根本不是”在家待着没什么好写的”。我课间跟他聊天，他说那天蹲在阳台看了一下午蜗牛爬防盗网，还偷偷把自己的苏打饼干掰了小半块放在蜗牛旁边当点心，看着蜗牛顺着栏杆的锈迹爬得慢腾腾的，他就蹲在那儿数蜗牛爬过的纹路，数到眼睛都花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把这个写进作文里。他愣了一下，说老师之前说过，写蜗牛太没意义了，作文要写”帮妈妈做家务””给老人让座””参加公益活动”这种能体现思想进步的事，写看蜗牛凑不够字数，也拿不到高分。

你看。哪是学生没东西写。是我们提前把他们能写的、想写的那些细碎的、没那么”宏大”的事，全给划到了”不合格素材”的框里。剩下能写的那些事，他们根本没经历过，或者根本没什么真实感受，可不就憋得满脸通红，半小时写不出三行字吗。

把”要写什么”换成”你记得什么”

我自己带写作课的时候，早就不按老一套的规矩来了。上次的试听课，我根本没把作文题目写在黑板上，就跟大家说，今天不用写作文，就写三个小细节，没有任何要求，不用管开头结尾，不用管升华主题，不用凑字数。

写什么呢？写你上周吃到的最咸的一口东西是什么，写你上周路上撞见的陌生人穿的袜子是什么颜色，写你上周听到的最好笑的一句话是什么。

教室里一开始还有人窃窃私语，说这算什么作文题。结果没过两分钟，所有人都埋着头写。那个之前咬笔的男生第一个举手，说他上周吃到的最咸的一口东西，是奶奶腌的萝卜条。就着白粥咬下去的第一口，咸得他直伸舌头，连喝了三杯水，奶奶还在旁边拍着他的背笑，说这点咸都受不住，将来怎么一个人去外地上学。

他趴在桌上刷刷写了两页纸。从萝卜条的咸，写到奶奶手背上凸起来的老年斑，写到他上周跟奶奶拌嘴，说腌菜吃多了对身体不好，让奶奶少做点，结果奶奶还是记得他小时候最爱就着萝卜条啃冷馒头。

我站在教室后面看着他写的侧脸，突然有点鼻酸。写作从来不是为了凑够规定字数拿高分，是让他们把自己攒了半天、堵在喉咙口的那些细碎感受，顺顺当当倒出来。我们之前总在问学生”你要写什么”，把一个干巴巴的题目扔到他们面前，逼着他们往里面塞内容，换个角度问”你记得什么”，那些本来藏在记忆缝隙里的细节，自己就会跑出来。

别把”好词好句”当写作的标准答案

说实话，我刚当老师那几年，也犯过一模一样的错。改学生作文的时候，看到句子太朴素，总忍不住拿红笔圈出来，批上”建议换用好词好句”。比如学生写”天好蓝，我跑着跑着觉得头发都要被风吹飞了”，我会让他改成”澄澈如洗的蓝天下，我迈着轻快的步伐，任和煦的微风拂过我的发梢”。

现在想起来，真是蠢得很。我把他句子里那点跑起来的风，那点少年人横冲直撞的劲儿，全给磨没了。

之前翻到过一本学生的作文本，里面写他家的猫踩了刚刷好的白墙，印了好几个梅花一样的脚印，妈妈拿着扫帚追着他打，因为墙是上周刚花了钱刷的。结果老师的批语是”素材不够积极，建议修改为观察猫的脚印像梅花，体会比喻的修辞手法”。

你说，哪个句子更打动人？是那个被追着打的、带着点烟火气的真实场景，还是那个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情绪的修辞说明？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说好词好句不能用。是别逼着学生把自己真实的感受，硬套进那些别人写好的、毫无个人温度的漂亮句子里。那样写出来的文章，读着规整，却没有一点活气。学生自己读着都觉得陌生——这真的是我写的事吗？

我刚当老师的时候，总觉得好的写作教学，就是要把学生教成能写出满分作文的样子。现在才明白，最好的写作教学，根本不是教他们怎么凑够字数，怎么套模板，怎么拿高分。是帮他们把那些被规矩挡住的、本来就存在的写作本能，一点点找回来。

下次你站在讲台上准备布置作文题的时候，别急着把题目写在黑板上。先停两分钟。让学生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三个不带任何”意义”的小细节——可以是领口沾的饭粒，可以是同桌转笔时掉的橡皮屑，可以是楼下冰粉摊老板多舀的半勺红糖水。就写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