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访笔:藏在毛颖之间的湖笔制作烟火

去年深秋进湖州善琏,车刚停在老巷口,风就撞过来,裹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晒过太阳的羊绒的腥甜。我捏着包里提前抄的地址,找那家国营老厂改的作坊。跨进青石板路的巷,鞋尖沾了点湿,刚下过小雨,石板缝里长着蓝紫色的婆婆纳,开得细碎。天阴。巷深。

进巷口,先闻羊膻味

没走几步,就看见半敞的院子,竹架拉得满院,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山羊毛,太阳把羊毛晒得发绒,风一吹,就飘起细碎的毛絮。
湖州善琏老街湖笔作坊院晾晒羊毛场景
湖州善琏老街湖笔作坊院晾晒羊毛场景
守院的老师傅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门,手里攥着个铜梳子,一下一下梳堆在脚边的羊毛。我凑过去打招呼,他也没停手,只抬抬下巴让我自己看。说实话,那是我第一次离选料这么近。竹筐里分了好几个格,每个格里的羊毛颜色都差一点,最白最细的那格,放在最靠近他膝盖的地方。他每抓一把,指尖就捻几下,碰到有硬根的、梢不对的,指尖一弹就弹出去,落在脚边的废料筐里,嗒的一声轻响。 湖笔要的是锋颖,就是山羊毛顶尖那一点透明的软毫,就靠着这一点,写出来的字才收得住,转得开。老师傅的指甲缝里全是羊毛屑,洗不净的那种,几十年浸在里面,连指尖都带着羊毛的油润。他说,好料都出在湖州北乡的山羊身上,冬天的毛最好,冷天长出来,毛根粗,锋颖亮,顶得住千次万次的蘸墨。哪像现在有些外地毛,看着白,锋颖脆,写不了几十字就开叉。我拿起一把理好的毫,捏在手里,软得像攥了一把云,指尖一压就能弹回来,确实不一样。

七十二道工序,半道都省不得

跟着老师傅往里走,作坊的后屋就是做笔的工房,一溜木案子,三四个工人坐在案子边做活,满屋子都是松烟墨、生漆和羊毛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呛,沉得很,往你鼻子里钻。
湖州善琏湖笔制作手工梳毫理料场景
湖州善琏湖笔制作手工梳毫理料场景
做笔的案子上摆着各种叫不出名的工具,牛角的修刀,铜制的排笔,捆线用的丝线,还有垫着粗布的木板。一个阿姨在扎笔毫,把理好的齐毫捆在笔柱上,丝线一圈一圈绕,手指勒得发红,绕完了抿一口水,蹭掉指尖沾的毛屑,再绕下一圈。她说,这一步叫扎毫,紧一分,笔锋打不开,松一分,用两次就掉毛,全靠手劲记着,机器学不来。 我原先只记得老话讲湖笔有七十二道工序,从选羊毛到成笔,每一步都得手作,少了哪一步都出不了好笔。比如脱脂,就要用石灰水反复泡,再日晒夜露半个月,把羊毛里的油脂脱干净,偏留着锋颖的软劲,机器脱得太干净,毫就发脆,用两次就断锋。比如择毛,一把几斤的羊毛里,最后能挑出来能用的也就一半,差的料连做低档笔都不配。老师傅靠在门框上抽烟,烟圈飘在满是毛絮的空气里,说,以前学徒进门,头三年就只干择毛梳毛的活,基本功练不好,别想碰笔杆。现在好多年轻人坐不住,择三天毛就嫌烦,能沉下心熬完三年的,没几个。 我摸了摸案上摆的半成品笔,笔杆是老湘妃竹,纹理带着天然的紫斑,摸上去润润的,已经被来来往往的手摸得发亮了。湖笔的齐锐圆健四德,从选料到成笔,每一步都在攒这四个字,半分都急不来。

老笔锋上新墨香

老笔锋上新墨香
老笔锋上新墨香
从工房出来,转过拐角就是老铺的店面,柜台后面摆着一排排挂笔的木架,整整齐齐挂着几百支做好的湖笔,大的斗笔能写一人高的榜书,小的圭笔能刻米粒大的小楷,晃眼看过去,一片毛茸茸的棕白,看着就踏实。 柜台里不是老师傅,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马尾,正拿着刻刀给一支做好的狼毫笔刻字,刻的是人家定制的名字,说要当宝宝满月的礼物,留个一辈子的念想。她抬头给我递了一杯温的大麦茶,说现在很多人买湖笔不是天天用来写字,就是摆着当装饰,或者送亲友,毕竟是传了上千年的东西,拿出去体面,也真有分量。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学书法的年轻人也多了,反而认手作的湖笔,都知道机器批量做的,比不了手工攒出来的趁手。 我挑了一支小紫毫,准备日常写小楷,小姑娘给我用玉版纸包好,捆上靛蓝色的丝带,包法还是几十年传下来的那种,方方正正,捏在手里就踏实。 走出老铺的时候,天又飘起了细雨,风里还是那股淡淡的羊毛腥甜,我把笔包抱在怀里,能感觉到笔锋透过纸传过来的软劲。很多人说老手艺熬不过现在,对吧?可是在这里,巷子里的作坊天一亮就开院门,老师傅天不亮就坐在院子里择毛,小姑娘守着柜台接定制,喜欢湖笔的人还顺着青石板路往里找,那它就活着。它不是供在玻璃柜里落灰的文物,是捏在人手里,蘸上新墨就能写出下一笔的活手艺。 雨打在青石板上,哒哒响,我走两步回头看,那个半敞的院子里,羊毛还在竹架上飘着,像一片软乎乎的云,等着下一个做笔的人,伸手抓起来。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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