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庆,湿漉漉地听一场黄梅戏

雨是斜着来的。

从安庆市区往北,车过怀宁,两边全是水田和杨树。五月的雨不猛,但密,砸在玻璃上糊成一片。到石牌镇的时候天压得很低,青灰的屋脊伏在雨里头,像一群睡着的牛。我本来是想找个茶馆躲一下的。

结果还没走到街口,就先听见了琴声。

一、那把高胡,是在屋檐下拉的

拉琴的老人蹲在自家门墩上,背靠着卷帘门,门是关的。面前摆一个小马扎,马扎上没有人。高胡的琴筒搁在膝盖上,弓子走得慢,一段调子来回磨。他不是在唱,就只是拉。琴声细细的,被雨声吃掉一半,剩下那一半钻到巷子深处去。

我站那儿听了三分钟,没敢出声。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也没停手。后来调子拐了个弯,我才听出来——《天仙配》里那段“含悲忍泪”。哦,原来如此。

石牌这地方,是怀宁的老县城,早年间水码头,船多、人多、戏班子也多。老话讲“梨园佳子弟,无石不成班”,说的是徽班进京那会儿,这里出人、出角儿。后来徽调走了,黄梅戏留下来。黄梅戏的根在湖北黄梅一带的采茶调,沿江顺水而下,到了安庆这一片水土上,才真正长开。

安庆怀宁石牌镇黄梅戏古戏台老街
安庆怀宁石牌镇黄梅戏古戏台老街

老人把弓收了,问我,看戏的?

我说,算是。

他笑了笑,说今天下雨,晚上广场上怕是搭不成台子。然后就低头调弦,不理我了。这就是小镇人的客气——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了。

巷子里的墙是湿的,墙根有青苔,气味很重,一股子旧木头泡了水的味道。往里走,能看见几处老宅的门楣,雕花还在,被雨一洗,反而更清楚。

二、后台的那些手

转天我去了安庆城里。

再芬黄梅那边有排练。我没敢打扰太久,就在侧幕看着。后台的光很杂,镜子前一排灯泡,最亮的那一盏总是有人占着。

一个唱旦角的老师,四十多年戏龄了,正在给自己勾脸。她手很稳。先用指尖把粉底搓匀,再一点点往两颊压。旁边的桌上摊着头面——点翠的、水钻的、绒花的,一小格一小格码好,像中药铺的抽屉。有个年轻姑娘在旁边递东西,动作很轻,生怕碰坏了。

整个后台,最响的声音是拆胶带的“刺啦”声。

我问那位老师,一天要唱几场。她说,不一定。忙起来连轴,闲下来能歇半个月。说完就不说了,专心描她的眉。眼线要挑上去,挑到眼角外头一点点,不然灯一打,眼睛就没了。

这种细节,写多少解释都不如看一次。

黄梅戏的扮相其实不算最繁复的。它不像京剧那么满,那么“重”。它的好看在别处——在腔调,在念白,在那种贴着日子过出来的朴素。安庆话一开口,那个调门就软下来了。你听“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它不像唱出来的,倒像说出来的。说着说着就唱了,唱着唱着又回到了说话。

黄梅戏演员后台勾脸化妆头面特写
黄梅戏演员后台勾脸化妆头面特写

想起严凤英。她是安庆桐城人,嗓子像一汪活水,五十年代《天仙配》拍成电影,全国的人都记住了七仙女。那时候没有短视频,一部戏能传到大江南北,靠的是戏院、广播、唱片和街头巷尾的传唱。

那代人的声音还留在录音里。现在听起来,音质是糟的,有杂音,但那股子气还在。

三、广场上的台子,照样搭得起来

三、广场上的台子,照样搭得起来
三、广场上的台子,照样搭得起来

傍晚雨停了。

我沿着菱湖边走,走到一处市民广场,远远看见有人搬音响。几个中年男人在搭一个简易的背景布,后面用绳子拉在树上。折叠椅摆了三四十把,坐的人陆陆续续来了——遛弯的、带孙子的、拎着塑料袋装瓜子的。

这是安庆的日常。真的。

没有票,没有灯,一只话筒、两把琴、一副锣鼓,就能唱一晚上。唱的什么都有:《女驸马》《打猪草》《牛郎织女》……台下有人跟着哼,哼错了也没人管。有个老太太听到一半站起来,跟着比划水袖的动作,胳膊抬得不高,但很有意思。

我坐最后一排。旁边是一位从望江过来的大叔,他说他年轻时在乡里的业余剧团待过,现在进城带孙子,只有晚上这点时间是他自己的。

我说,还唱吗?

他说,唱不动了,就听。听也过瘾。

这时候台上换了个小姑娘,看着二十岁出头,唱《打猪草》。她一开口我就注意到了——不是嗓子多亮,是身段里有一股“活”。眼睛会转,脚步有戏,那个淘气劲儿是装不出来的。旁边有人小声说是戏校的学生。

安庆师范那边有黄梅剧的科班,这些年一直在教。年年都有人进来,也有人出去。这个行当不容易,考进来要嗓子、要身段、要模样,练下去还得熬。可黄梅戏有个好处,它门槛不高。你不用非得进科班,村里的庙会、社区的活动室、抖音的直播间,都能唱。

城里的老戏台在修,文旅在做,景区在演。这些是生意,也是活路。

但我更愿意看广场上这一场。

因为这里没有观众和演员的界线。唱的人就住在隔两条街,听的人明天还得去菜场。一段戏散了,大家把椅子叠好,拎着袋子往回走。路灯下头,湿的地面反着光。

黄梅戏有个别名叫“采茶调”“黄梅调”,早年间是田埂上唱的、茶山上下来的。说到底,它就是庄稼人和码头工的消遣。你今天把它请进大剧院,它站得住;你把它扔回广场,它也照样活。

这个本事,不是每个剧种都有。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江边。雾还没散,振风塔的影子淡淡地立在江岸上,看不太清轮廓。江对面什么都看不见。

我突然想,这戏跟这条江是一个脾气。

水是从别处流过来的,一路改道、转弯,最后在某个地方缓下来,积成了一湾。你说不清它到底属于哪里。湖北说,源头在我这儿;安庆说,它是在我这儿长大的。争这个,其实没什么意思。

有意思的是——雨一停,广场上又有人搬椅子了。

那段“含悲忍泪”的调子,我在石牌镇听过一次,在安庆城的广场上又听见一次。两次都没有唱词,就是琴在拉,反反复复。

雨还在飘。很小的那种,落在江面上,几乎是看不见的。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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