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西安秦腔:在城墙根下吼出来的千年腔调

城墙根底下,天刚擦黑。我蹲在建国门环城公园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瓶冰峰汽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然后那一声就来了。

像是从地底下拱出来的,又像是从城墙砖缝里渗出来的——“有为王打坐在长安地面——”一个老头,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青筋暴突的脖子上顶着一颗花白的脑袋。他就那么站着,不,是半蹲着,像扎马步一样,两只脚死死抠住地砖,眼睛半眯着。周围遛弯的人该干嘛还干嘛,有个推婴儿车的女人绕开他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那声音——那声音把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粗粝、干裂、带着毛刺,像冬天用指甲去抠一块风干的老树皮。他不是在“唱”,他是在“吼”。我甚至觉得他的嗓子眼儿里卡着一把烧红的锯条。

这是我对陕西西安秦腔的第一印象。不是在剧场,不是在电视里,就在城墙根。坦率说,那会儿我连他唱的是哪出戏都不知道,只觉得后脖颈发麻。

西安城墙根下民间秦腔自乐班老人吼唱
西安城墙根下民间秦腔自乐班老人吼唱

易俗社那条巷子,下午三点钟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人吼的是《下河东》里赵匡胤的唱段。但真正让我对秦腔产生兴趣的,是第二天下午误打误撞进了易俗社那条巷子。

巷子不深,两边是灰扑扑的居民楼,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扯着,上面挂着秋衣秋裤和小孩的校服。巷口有家小卖部,玻璃柜台上摆着大大泡泡糖和红塔山。老板娘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手机里的秦腔视频,外放声音开得老大。

“咚——仓——才——”梆子敲得梆梆响。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一个旦角正在甩水袖,动作干净利落。老板娘头也不抬,说:“秦腔嘛,咱这儿的人从小听到老。”她顿了顿,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我娃五岁就会哼《三滴血》了。”

再往里走,巷子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里是个小剧场,舞台不高,下面摆着几十把折叠椅。台上一个老汉在拉板胡,那个声音——怎么形容呢?像是有人拿一把粗糙的刷子在心脏上来回蹭。尖锐,但带着一种奇怪的黏性。板胡旁边坐着个敲梆子的,梆子是一截枣木凿的,油亮油亮的,看那包浆至少敲了二十年。

那天下午没几个人看。五个老头,外加一个趴在桌上写作业的小姑娘。但台上的人唱得很认真:一个中年妇女扮的是《火焰驹》里的黄桂英,碎步挪出来,眼神里的那股冷劲儿,跟刚才巷口老板娘嗑瓜子的随意劲儿完全是两个世界。

易俗社小剧场秦腔板胡演奏现场
易俗社小剧场秦腔板胡演奏现场

唱到“黄桂英在花园泪如雨洒”那一句时,她突然拔了一个高腔。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声音窜上去了。我的天。那个高音不是慢慢爬上去的,是“啪”地一下砸上去的。像把一只瓷碗甩到墙上,碎了,但碎得好看。

我注意到那个写作业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写她的数学题。

但就是那一眼,让我觉得有点什么东西还在。

周至县,一个村里过庙会的晚上

周至县,一个村里过庙会的晚上
周至县,一个村里过庙会的晚上

真正让我明白秦腔在陕西人生活里是什么分量的,是跟着朋友去周至县赶了一次庙会。

那是农历二月,关中平原的风里还带着寒气。天黑透之后,村口戏台前已经挤满了人。戏台是用钢管和木板临时搭的,幕布皱巴巴的,上面还印着某某协会赞助的字样。台子底下,从拄拐棍的老太太到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娃娃,黑压压一片。卖甑糕的三轮车停在边上,糯米和红枣的甜味混着旱烟味和尘土味,呛得人直眯眼。

那天晚上唱的是《周仁回府》。

当演到周仁被逼无奈、要献出自己妻子去替朋友之妻赴死那一段时,台下突然安静了。真的,连小孩都不闹了。演周仁的那个演员,我没记住他的名字——说实话也不需要记住——他跪在台上,甩发,抖须,一大段哭音慢板。那不是唱,那是嚎。一个大男人在台上嚎啕大哭,用唱的方式在嚎。

我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刚才还在跟同伴说笑,这会儿眼圈红了。她没哭出声,就是拿袖子使劲擦了把脸,然后嘟囔了一句:“周仁这人……命太苦了。”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秦腔里的这些故事,对台下这些人来说,不是戏。是他们的亲戚,他们的邻居,他们自己。那些忠奸善恶、生离死别,是他们祖祖辈辈都在经历的东西。他们用吼的方式把这些情绪唱出来,是因为哭不够劲,说又说不出口。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天上有星星。那帮演员在后台卸妆,一个个裹着军大衣,冻得直哆嗦。我凑过去问那个演周仁的,嗓子疼不疼。他咧嘴一笑,嗓子是哑的:“习惯了。明天还得去另一个村,后天还有一场。”

他说的“另一个村”,在山的另一边。他们有自己的箱车,装行头、道具、音响。一晚上几百块钱,跑遍关中道的各个庙会、红白喜事。

这就是秦腔的当下。不在大剧院里,在大地上跑着。

那个吼秦腔的老头,后来我又碰见他了

那个吼秦腔的老头,后来我又碰见他了
那个吼秦腔的老头,后来我又碰见他了

回西安之后,我又去了建国门。老头还在那儿。这次他换了段子,唱的是《斩单童》。“喝喊一声绑帐外——”好吧,其实我根本没听清词,但那个气势,隔着五十米都能把你的脚步钉住。

这回我坐在他旁边听完了整段。他唱完之后,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我问他唱了多少年了。他说:“四十多年了。从十几岁在村里自乐班学起,就没断过。”

“为什么喜欢这个?”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在奇怪怎么会有人问这种问题。“喜欢啥嘛,”他把瓶子拧好,放在脚边,“就是,不吼两嗓子,心里憋得慌。”

不吼两嗓子,心里憋得慌。这句话我想了很久。

秦腔从明代在关中一带形成,到如今,经历了多少代人的嗓子?那些木板搭的戏台、油灯照亮的脸谱、麦场上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这些东西有的消失了,有的变成了手机屏幕里的像素。但西安城墙根下那个老头,他还在用肉身跟空气较劲。易俗社巷子里那个中年妇女,还在往高腔上拼命拔。周至县那个冻得哆嗦的演员,还在从那边的山往这边的村赶。

他们吼的到底是什么?

是忠孝节义的老故事吗?是才子佳人的悲欢吗?好像是,又好像不全是。我总觉得,他们吼的是关中这片土地本身——旱了太久的嗓子眼需要裂开一道缝,让那些囤积在土里的、说不出口的东西,痛痛快快地,吼出去。

那个下午,我买了张票,进易俗社小剧场正经看了一场《三滴血》。坐在我旁边的大爷,看着看着睡着了,打起了呼噜。但演到“祖籍陕西韩城县”那一段时,他突然醒了,跟着台上轻轻哼了起来。哼得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散场后我走出来,天还没黑。小巷子里那个小卖部的老板娘,还在嗑瓜子,手机里还在放着秦腔。生活就这么自顾自地往前走。秦腔也是。它没被供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它就在这儿。在城墙根,在庙会的风里,在一个个憋得慌的关中人喉咙里。

说实话,我至今说不清秦腔的什么板式什么调式。但那个声音——那个用板胡的尖利、梆子的硬朗、人嗓的粗粝拧成一股的声音——我听进去了,就再也忘不掉。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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