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巷口,泉州提线木偶牵线的手

去年三伏天我到泉州,躲暑躲进承天寺对面的巷口,风裹着香樟树的叶子蹭过脸,突然听见一声细悠悠的锣响。抬头就看见一张半人高的蓝布戏台,架在两张旧塑料凳上。一个穿灰背心的老头坐在戏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樟木牵线板。线垂下来,牵着个红脸红胡子的钟馗,正抬着一只脚要踢小鬼。我站着就挪不动脚了。

牵过百年的藤线

牵过百年的藤线
牵过百年的藤线

老头叫黄义罗,今年七十二,家传四代做提线木偶。他说最早泉州提线木偶,是唐末跟着王审知入闽的流民带过来的,一开始是给宫庙做酬神戏,谁家添丁嫁娶,都要请木偶班来演三天。抗战那会,泉州城乱,戏班散了,他爷爷把整箱的木偶头埋在承天寺后面的菜地里,自己挑着担子走乡串镇卖线,就等着太平了再拿出来。

后来日本投降,挖出来的时候,桐油泡过的木偶头一点没烂,只有原来的藤线干得脆了,轻轻一扯就断。爷爷就带着父亲走了三天路,去漳州南靖的山村里收老红藤,煮了晒,晒了刮,反复蒸了三次,才重新搓出规整的线,把散了的戏台又支起来了。说实话,我摸过那捆传下来的老线,每一根都细得像发丝,却扯不断,表面浸了几十年的手汗,润得发暖,像摸一块传了几代的玉。

三十六根线里的心跳

泉州提线木偶最讲究的,就是三十六根牵线对应木偶的三十六处骨节。头线管眉眼开合,手线管指节弯直,腰线管脚步轻重,还有一根藏在后背的暗线管胸腹微动——演悲剧的时候,木偶肩膀轻轻抖,那就是暗线在动,像活人真的在哭。

黄师傅拿起他最熟的钟馗给我演示,手腕轻轻往下一压,钟馗就顺着线往下躬了躬身,手指微微一捻,钟馗的左眼皮就抬了半寸,刚好露出黑溜溜的木眼珠子,那眼神斜斜扫过来,像活的一样,我吓得往后缩了半步。他笑,说牵线不是你扯着线动,是你要把自己的气顺着线递到木偶身上,你喘气,木偶就喘气,你笑,木偶就笑。

我那天点了一段《驯猴》,巴掌大的小猴子木偶捏着一根刷了银漆的小自行车车把,线一动,轱辘就转,转着转着突然翻了个跟斗,稳稳落在戏台边缘,还抬爪抓了抓耳朵,惹得围看的一群小孩拍着手叫。我站在最前面,能听见木偶木头关节摩擦的细响,像人活动筋骨时骨头的轻响,太真了。

泉州提线木偶艺人手持樟木牵线板表演
泉州提线木偶艺人手持樟木牵线板表演

巷口支起的老戏台

黄义罗退休前是泉州木偶剧团的演员,退休后不愿待在剧团排固定大戏给游客走流程,干脆自己扛了这张小戏台,每天下午蹲在东街巷口,想演就演,有人点戏就收十块二十块,没人点就自己牵线玩,给隔壁卖四果汤的阿妹演一段小旦折花,逗她开心。

有人说他放着专业舞台不去,跑来街头卖艺丢份,他也不在意,抹一把汗说,原来提线木偶本来就是走街串巷的东西,宫庙门口摆,稻场上面摆,哪里是只能在大剧院舞台上蒙灰的物件?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有绕不开的纠结。他小孙子今年二十,学计算机的,碰线不超过十次,孙女学设计,偶尔帮他画新的木偶头纹样,也说不想全职坐下来牵线。“坐不住啊,牵一个小时戏,身子不能晃,手不能抖,现在年轻人哪个受得了这份静?”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捻着线,钟馗的红胡子跟着轻轻晃。上个月有个华侨大学的浙江学生,每周六都来,跟着学了大半年,也不说要当传承人,就是喜欢看完了帮黄师傅整理线结,黄师傅也乐意教,不讲究什么拜师递贴的老规矩,给一杯冰四果汤就肯教你怎么挽线扣,怎么送气。

泉州东街承天寺门口街头提线木偶小戏台
泉州东街承天寺门口街头提线木偶小戏台

前几天我刷到那个学生发的短视频,泉州暴雨,巷口淹了半脚深的水,黄师傅把戏台搬去了巷口骑楼底下,还是照样开演,围看的人撑着透明伞,雨雾蒙着蓝布戏台,黄师傅的灰背心湿了一块,白蛇的水袖转得还是跟往常一样稳。

我离开泉州那天,特意绕过去跟黄师傅道别。他正在整理藤线,阳光从香樟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三十六根线上,拉出三十六道细细的金影子。我伸手碰了碰最边上那根头线,它轻轻晃了晃,带着黄师傅手上的温度。风停了。线还晃。

没有什么宏大的道理,也没有什么可哭可叹的故事,就是一根线,牵了四代人,现在还牵着。桐油的味道混着香樟树的味道,飘在巷口的风里,我记到现在。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泉州退休提线木偶艺人在市井巷口的日常表演,捕捉传统技艺在当代民间的鲜活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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