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相国寺门楼下,河南坠子的六十年弦声

去年清明去开封找朋友吃灌汤包,绕到相国寺后门的老门楼底下,远远听见嗡声嗡气的弦响,不是豫剧那个亮堂劲儿,是闷乎乎,抖悠悠的,往耳朵里钻。我本来赶时间去排队,脚就挪不动了。穿灰布衫的老头坐在马扎上,腿上横着一把琴,跟前摆个蓝布包,装着醒木和唱本,身边围了七八个老头老太,还有两三个游客凑过来拍照。这就是我第一次实打实听河南坠子,不是电视上录好的,是城门楼底下吹着春风的活坠子。

从渔鼓道情改出来的软弦

好多人以为坠子是千年前传下来的老古董,其实算起来也就一百七十多年出头。清道光年间,豫北南乐一带闹灾荒,唱道情和莺歌柳书的艺人流离失所,混饭吃的时候把两个曲种揉到一块儿,换了乐器。原来敲渔鼓打檀板,改成了用大竹筒做琴筒的坠胡,唱腔也改得软和,能长能短,能哭能笑,跟着弦音走,没人给定规矩,唱的都是老百姓爱听的家长里短、英雄好汉,这就成了最早的河南坠子。 后来传到开封,城大码头旺,三教九流都爱这一口,没几十年就走遍了整个中原,连天津北京的书场都挂出了河南坠子的招牌。说实话,河南坠子从生下来就不是给达官贵人演的,就是田间地头、城门楼下,混一口饱饭,也给闲下来的老百姓解闷。
开封相国寺门楼下河南坠子民间表演
开封相国寺门楼下河南坠子民间表演

一根弦上磨出来的人间味儿

那天唱坠子的老头叫张福全,本地老开封都叫他张老汉,今年七十六,从十六岁跟着爹学坠子,算起来拉了整整六十年。我凑过去看他那把坠胡,琴杆是老枣木的,被手摸得油亮发亮,握弦的地方磨出一道半寸深的槽,凹进去刚好卡着大拇指,那是六十年磨出来的印子,摸一下都能感觉到千万次按弦的温度。 他那天开场唱的是传统小段《小黑驴》,开口就是地道的开封儿化音:”小黑驴儿,白肚皮儿,粉鼻子粉眼黑蹄蹄儿,拉到那南关外去磨墨汁儿……”唱腔拐来拐去,坠胡紧紧跟着他的嗓子走,唱到小媳妇赶驴颠得慌,弦也一抖一抖的,跟真有个黑驴在你跟前颠悠似的。我听旁边坐的老茶客说,张老汉唱坠子最擅长唱”活口”,就是见什么人改什么词,看见路过穿花裙子的姑娘,能顺嘴就把词儿改了,半点儿不卡壳,这是旧社会跑码头的老艺人才有的真本事。 河南坠子最金贵的就是”弦随腔走,腔跟人走”,不像别的曲艺定死了谱子,它活,就活在这一根弦上,能裹着河南人的脾气性子。你急它就快,你缓它就慢,高兴了拉出来的音都带笑,难过了弦音都发颤。张老汉的手,指节上全是老茧,按弦的时候,茧子蹭着弦,出来的音就带着点沙沙的厚度,跟新琴的脆生完全不一样,那是日子磨出来的味儿。
河南坠子老艺人使用的百年枣木坠胡近景
河南坠子老艺人使用的百年枣木坠胡近景

城根底下,弦声没断

城根底下,弦声没断
城根底下,弦声没断
唱完一段,张老汉歇着拿搪瓷缸子喝水,我蹲在旁边跟他聊天。他说早几十年,相国寺这边全是说书唱曲的,一个坠子场子拉起来,能围上百十个听众,连墙头上都坐满了半大小子。后来电视普及了,又有了互联网,没人愿意蹲这儿听书了,一块儿唱坠子的师兄弟,大多改了行,有的去当保安,有的开小卖部,都放下弦了。 儿子在郑州开生鲜超市,早就给他买好了120平的房子,让他去带孙子,说一把年纪了还出来遭什么风吹日晒。他去住了三个月,说浑身不得劲,手痒痒,嗓子也痒痒,一天不摸弦,吃饭都不香,趁儿子上班,偷偷拎着琴就坐城际列车回开封了。 现在文旅局给划了这块门楼底下的地方给他,不收费,就让他在这唱,每个周末来。一开始只有三两个走不动路的老邻居坐这儿听,后来河大一个学音乐的小姑娘,拍了他唱《小黑驴》的视频发网上,好多年轻人专门绕过来听,还有外地游客逛完相国寺,特意过来坐十分钟,打个十块二十块的赏,他也不挑,一块钱他也乐呵呵接着。 不过话说回来,到现在也没个年轻人愿意正经拜师学,他那本手写的三十多本传统唱本,还锁在自家衣柜里,传不下去。他也不急,摸着琴杆笑:”我唱一天,就有一天人听,我唱不动了,那就是命,没啥可惜的。”上个月省曲艺馆的人专门过来,录了他十几段小段,说存进馆里留底,他高兴得很,当天就买了一斤酱牛肉,跟老伙计喝了二两。 我那天临走,他给我撕了一张油印的《小黑驴》词儿,纸是放了五六年的黄纸,字是他自己手刻油印的,歪歪扭扭,边缘还沾了点油条油。我揣在风衣口袋里,后来吃灌汤包的时候,还摸了好几回,软乎乎的,跟城门楼底下的弦声一个味儿。 出开封的时候,车开过黄河大桥,风从窗户吹进来,我好像还能听见那嗡悠悠的弦声。不是什么惊天地的大曲子,就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子,揉在弦里,唱出来,就是活的河南坠子。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以开封相国寺门楼下民间老艺人的日常表演为切口,呈现河南坠子在当代市井空间的原生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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