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塞夜市上,陕北说书的三弦响了

去年七月去陕北转,走了黄陵、延安,最后一站停在安塞。那天晚上下了点小雨,土路上沾着黄泥巴。我拎着鞋。泥巴沾在裤脚。凉丝丝的。沿着河滨路逛夜市,刚走到卖烤羊蹄的摊子边,听见了三弦声。

黄土里泡出来的苦根

陕北说书本来就不是供在庙堂的玩意儿。最早就是逃荒的盲人,抱着三弦走乡串户,混一口饭吃。清代陕北地方志里就有记载,到了民国,成了整个陕北农村最拿得出手的娱乐。

谁家生娃许了愿,要请说书的上门还愿;谁家老人过寿,要请说书的添喜;就连农闲蹲墙根晒太阳,全村人凑两升小米,就能请来说书的讲大半天古。

最有名的是韩起祥,十五岁害瞎了眼,靠说书在延安的山沟里活下来,后来把旧书改新词,把陕北说书从土山沟带进了北京城。说实话,要不是当年他领着一帮艺人改新词留老调,好多苦腔早就跟着黄土被风吹没了。

民国陕北走乡串户说书盲艺人老照片
民国陕北走乡串户说书盲艺人老照片

韩起祥当年说过,说书就是「嘴是银钱手是桥,两只脚走得天下路」。原来的艺人都是盲人,眼睛看不见,心里亮得很,世道人心、庄稼人的苦乐,全编进唱词里,不装腔,不拿调,每一句都是黄土里长出来的。

三弦脚板上的硬功夫

我那天撞见的艺人叫张成,安塞沿河湾镇人,五十六岁,小时候害眼疾落下残疾,看东西模模糊糊,十岁跟着舅舅学说书,一抱三弦就是四十六年。

他坐在夜市边的矮马扎上,怀里的三弦是老枣木琴杆,磨得油亮,包浆红得像崖上熟透的山枣,三根弦换了不知道多少次,琴码是自己削的枣核,说买的机器琴码,弹出来没有那个魂。

陕北说书艺人弹三弦绑麻接板演出场景
陕北说书艺人弹三弦绑麻接板演出场景

传统陕北说书,一个人就是一整台戏。左手按弦,右手弹拨,左脚腕绑着两块麻接板,右脚跟前踩一个铜响铃,手脚嘴三个地方同时动,半点错不得。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他脚一抬一落,麻接板「咔哒咔哒」,刚好卡着三弦的节奏,一点都不乱。唱杨六郎的时候,粗喉咙一扯,能把烤炉的油烟都震得晃;唱小媳妇回娘家,调子软下来,带着点陕北女子的甜,听的人都跟着笑。

张成说,学说书头半年就是练脚,绑着麻接板走路、踩拍子,睡觉都不肯摘,好多年轻人熬不过这个苦,学半个月就走了。我低头看他的脚腕,绑麻接板的地方,裤子磨破了小半块,露出来的皮肤上,印着一道深深的亮槽——那是几十年踩出来的印子。

那声音真怪,不是舞台上润得软软的官话音,是干的,脆的,三弦弹出来「嘣嘣」响,带着黄土的沙劲儿,顺着耳朵往心里钻。夜市里烤羊蹄冒油,啤酒瓶碰得叮当响,烟绕来绕去,那声音愣是没被盖过去,反而把好多人的脚都勾住了,一圈一圈围过来,都安安静静听。

市井里活下去的自在

市井里活下去的自在
市井里活下去的自在

唱完一段《杨家将》,张成停下来端瓷缸喝水,我递了根烟给他,就聊开了。

原来我以为陕北说书早就没人听了,进博物馆落灰的玩意儿。结果张成说,他现在每个月至少十几场活,庙会请,景区请,周边村子办喜事寿宴也来请,上个月还开车去银川演了一场。文旅局每年给非遗传承人发补贴,加上演出费,一个月能落小五千,比种那几亩坡地强多了。

不过话说回来,就是没人学。他儿子今年二十八,在西安开快递货车,说什么也不肯碰三弦,说每天扛着三弦跑乡下,太苦,赚的也不如开车多。张成也不逼他,端着瓷缸笑:「愿意学就传,不愿意学,我就自己唱到唱不动的那天,没什么可惜的。」

前阵子有个西安来的大学生逛夜市,听见他说书,拍了几段发网上,居然十几万赞,还有人私信要听书给打赏,大学生帮他收钱,每个月能多几百块零花。张成说,活了大半辈子,没想到还能靠手机赚钱,新鲜。

他说现在也不指望能火,就是每天吃完晚饭,骑个电动车来夜市坐两个小时,弹弹三弦,唱两段,心里舒服。一天不摸琴杆,手痒,心里空得慌。

我走的时候,扫了他的二维码,打了二十块钱,找他录了一段老调《刮大风》,存在手机里。回北京之后,每次堵车堵得难受,我就放出来听。

三弦「嘣嘣」,麻接板「咔哒」,闭上眼睛就能闻见陕北黄土的味道,干巴巴的,混着烤羊肉串的香,还有风刮过山峁的尘。那天小雨停了,月亮出来,黄蒙蒙的,照着张成模糊的眼睛,他弹三弦的时候,头跟着晃,脚跟着踩,整个人都泡在那声音里,特别自在。

谁能说它死了呢?它就在安塞的夜市烟火里,在枣木琴杆的磨痕里,在脚腕那道深槽里,活得好好的。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安塞市井中民间陕北说书艺人的日常生存状态,展现非遗技艺在当代普通人生活里的鲜活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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