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8 13:09:59 分类:文旅
去年八月赶去拉萨凑雪顿节的热闹,下火车就往罗布林卡跑,听青旅的老板说,老藏戏班子都进园了,占着柳树林那块空地,演足三整天。挤过转经的人流,钻过搭在树上的彩色经幡,最先撞进耳朵的不是歌,是鼓点——咚,咚,闷沉沉的,砸在胸口上。抬头就看见场子中央立着的那个人,遮着半张蓝脸,垂着金丝流苏,胡子是用牦牛毛编的,一动就晃。周围坐满了人,铺着藏毯,脚边都摆着铝皮糌粑盒,有的开着口,还飘出酥油香。我挤了半天挤不到前排,干脆坐在树墩子上,啃着刚买的青稞饼,一看就看到太阳落了山。
汤东杰布留下的半块酥油
没人说得清藏戏具体起于哪一年,但所有人都认汤东杰布这个开山的人。说起来也巧,他不是专门唱戏的,是个修桥的。几百年前雅鲁藏布江上没桥,过江要溜索,翻船死人是常有的事。汤东杰布想修铁索桥,没钱没人,就拉了七个会唱歌跳舞的兄妹,把佛经里的传说故事编成说唱,戴着面具演,凑钱修桥。桥修好了四十二座,戏也扎扎实实留了下来。
说实话,我之前在课本上看过这段,总觉得太像传说,飘着的抓不住。直到那天格桑老人休息的时候坐在我旁边,掏出怀里用白布包着的酥油饼分我一半,说:“我们这行,供汤东杰布,每次开演前都要切一块酥油供着,就像工匠供鲁班,走海的供妈祖一样。”他说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就跟着汤东杰布传下来的规矩走,开演前净手,焚香,切酥油,少一样都不行。传下来的不光是戏,还有修桥攒福报的心思,戏班每年演攒的钱,都要捐给山里修桥铺路,没断过。
西藏雪顿节罗布林卡藏戏树林演出场景
蓝面具上裂了三道缝的掌纹
格桑次仁今年七十二,是这个民间戏班的班主,他那只蓝面具,比我年纪都大。他摘下来让我摸,你猜是什么做的?最里面是青稞草编的胎,撑着形状不塌,外面糊了七层风干的山羊皮,阴透了再刷三遍从藏南运过来的靛蓝,最后用磨细的金粉勾出五官,边缘缝上野牦牛毛编的胡子。几十年演下来,鼻梁那裂了三道缝,刚巧和格桑右手虎口上的三道掌纹对得严丝合缝。他笑说这是缘分,面具跟了他,就长在他身上了。
藏戏不用戏台,不用扩音,找块树荫就能开演,唱腔是那种顶着嗓子出来的直调,没有拐弯抹角的修饰,鼓点一落,开口就能盖住整个树林的喧哗。我那天听他们演《诺桑法王》,演到公主告别父母远走,坐在前排的几个老太太都掏出手帕擦眼睛,小孩子在旁边追蝴蝶,也不闹,就安安静静踮着脚看。老观众看了几十年,连下一句唱词是什么都知道,还是每年都来,带着糌粑带着酥油茶,安安稳稳坐三整天。
藏戏老艺人手工制作蓝面具特写
卖酸奶的阿佳儿子也能唱整本
卖酸奶的阿佳儿子也能唱整本
不少人说藏戏没人看了,没人学了,我看也不全是。格桑现在带了四个徒弟,最小的那个叫丹增,十九岁,就是八廓街卖酸奶的卓玛阿佳的小儿子。一开始丹增学这个,卓玛阿佳还不愿意,说唱戏赚不到钱,不如跟着她卖酸奶轻松,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结果丹增跟着格桑学了三年,去年去西藏大学的文化节演了一场,被学生拍了视频发网上,好多游客来拉萨专门找他看藏戏。
现在丹增周末就在八廓街的小广场演片段,一个小时,游客愿意打赏就打赏,赚的钱一半给戏班,拿来下乡给村子里的老人演免费戏,一半存着,准备给戏班做十副新面具。格桑也有纠结,原来老戏有八大传统藏戏,十二个整本,他想全教给徒弟,可丹增他们说,现在没人愿意坐三天看整本,不如挑最精彩的部分改一改,节奏快一点,年轻人也能看得进去。格桑一开始生气,把烟袋锅子一摔,说改了就不是藏戏了,后来偷偷跟着去看了一次丹增演的《文成公主》片段,看到台下的藏族小伙子小姑娘都举着手机拍,还有十几岁的孩子跟着哼调,也就蹲在角落抽了半袋烟,没说话了。
不过话说回来,老规矩格桑咬死了不能改。开演前供酥油,戴面具要净手,原腔原调不能改,错一个音都要重来一遍。丹增也认,说改的是节奏,根不能动。
我走那天,丹增给我哼了一段开场调,声音亮得能穿过八廓街的巷口,飘到大昭寺的金顶上去。我又摸了摸格桑那只老蓝面具,裂缝里沾着酥油,沾着糌粑粉,还有太阳晒了几十年留下来的温度,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那种冰凉的文物,是活的,每天都有人摸,有人戴,有人唱。
走出罗布林卡的时候,风卷着柳树叶落在我肩膀上,我好像还能听见背后的鼓点。咚,咚。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软。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西藏雪顿节罗布林卡民间藏戏班的当代日常,从老艺人格桑次仁的传世蓝面具切入,书写藏戏在藏族民众日常生活中的活态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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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雪顿节罗布林卡,那场摆着糌粑盒的藏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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