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秋天去西安待了半个月,租了玉祥门里一处老单元楼的小房子,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绕着古城墙走,走得浑身发暖的时候,就听见西北角的柏树林里飘出来一声吼。隔着几十米的树叶子,那声音震得我耳朵都微微发嗡,脚步不自觉就拐过去了。
城墙根的晨戏
落满桐树黄叶的空地上,围了十来个人,大半都是白头发的老头老太,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就是戏台。石条凳上摆着搪瓷缸,茶渍浸得缸子黄一块深一块浅,泡的是陕南粗红茶,叶子沉在底,香味顺着风飘半远。
唱的那个老头叫周栓牢,大伙都叫他老周,六十七岁,退休前是西安机床厂的车工,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背心,腰上系了个洗得软了的黑布带,手里攥着个自己削的枣木梆子,哪有什么专业行头,就是随便站着,一开口,整个林子都静了。

唱的是《周仁回府》,那句「见嫂嫂直哭得悲哀伤痛」,不是柔柔弱弱飘进耳朵里的,是一个字一个字从胸腔砸出来的。老周额头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滚,滴在解放鞋的胶鞋帮上,洇出来一小片深色的印子。说实话,我之前只在晚会上看过秦腔,总觉得就是扯着嗓子瞎喊,直到那天站在老周跟前,才知道不对。那吼声带着点烟味,带着点汗味,带着太阳晒过城墙砖的热气,往你骨头缝里钻。
唱完一段,老周拿起搪瓷缸灌了一口茶,喉咙里呼噜一声,笑说,唱秦腔不费别的,就费汗,费气。
一句乱弹从来不是给闲人唱的
西安本地人把秦腔叫乱弹,这个乱字,说得好,不是乱唱,是不受拘束,天生就带著泥土气。
没人能说清秦腔具体是哪一天哪个人攒出来的,只知道早几百年,渭河两边的种地汉子,歇晌的时候往田埂一坐,拿个锄把子往地上一戳,就能吼起来。踩个土堆就是戏台,喊给一起种地的同乡听,喊给头顶的日头听,喊给受累的自己听。
真正让秦腔走出去的,是乾隆年间渭南一个叫魏长生的艺人,带着一班乡下戏班子进了京。那时候京城满都是雅得发酸的昆曲,唱的都是才子佳人的文绉绉,魏长生一开口,整座京城都炸了。连原来昆腔班子的人都偷摸跑去看,就因为他唱的是普通人的冤屈、普通人的欢喜,不端着,不装假,一句一个实在。

老周说,秦腔的骨头,就是硬。唱秦腔讲究「咬字像啃锅盔,换气像喝冰水」,不能转,不能磨,是什么就是什么,陕西人唱陕西话,「额(我)」就是「额」,「啥」就是「啥」,不跟你玩虚的。以前关中日子苦,天旱收不上粮,给娃娶不上媳妇,受了保长的气没处说,攒了一肚子闷,往田埂一站吼一段,喊完了,抹一把汗,该扛锄头还是扛锄头,心里的浊气就出去了。
从根上说,秦腔就不是唱给达官贵人坐包厢里品的,是长在黄土地上,长在普通人的日子里的。
现在还吼,为什么?

老周唱了四十年秦腔,最早是在厂子的俱乐部唱,后来厂子外迁,俱乐部拆了,老周他们就挪到了城墙根。原来一起搭班子的十几个老弟兄,现在走了三个,剩下的最小的也五十八了。
前两年有个陕西师范大学的小孩,叫阿泽,家在榆林,每周骑个电动车过来,跟着老周学唱《三滴血》。老周说,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学艺术的要做课题,哪知道他说自己学新闻的,天天写稿子改方案,憋得胸口快炸了,偶然过来听了一段,吼了两句,当天晚上回去就睡了个整觉,从那之后就离不开了。
阿泽今年毕业了,要去深圳做互联网,走之前专门过来,给老周他们拍了一整套视频,弄了个抖音号,现在已经有六万多粉丝了。偶尔还有外地来西安旅游的,按着地址找过来,站在边上听半天,还跟着吼两句,录个视频发朋友圈。
我问老周,愁不愁秦腔以后没人唱?他蹲在地上抽了一口旱烟,烟圈飘起来,挡着他的脸,他说,说不愁是假的,真要坐下来学板眼、练基本功,年轻人哪有那个闲功夫?不过话说回来,原来秦腔也不是什么非得供起来的宝贝啊。我们这些老头子,能吼一天就吼一天,年轻人想来吼两嗓子解压,我们欢迎,哪怕他只会唱一句,那也是秦腔。真要是哪天我们都走了,那就是秦腔该歇着了,也没啥可惜的,对吧?
我临走那天,老周拉着我试了一句,我憋足了劲喊了半句,刚喊完嗓子就哑了,胸口却一下子敞亮了,压了大半个月的那点工作上的烦心事,好像跟着那一声喊出去了。风从城墙垛口吹过来,带着城河里芦苇的清味,混着粗红茶的涩味,还有老周身上的汗味,就这么钻进鼻子里。
我现在想起秦腔,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大剧院舞台上亮闪闪的戏服,也不是非遗申报书上的文字,就是西安城根下这股带着汗味的吼声,烫得像晒了一上午的城墙砖,实得像关中刚出锅的锅盔,咬一口,能硌着牙,也能暖进肚子里。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西安环城公园民间秦腔票友的日常演唱生态,从普通退休工人的吼戏细节,触摸秦腔根植于民间生活的原生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