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江正月,半张傩面具靠在火塘边

去年正月跟着朋友进贵州德江的大山,车绕了四十二道弯才到黎家寨,雪化了一半,路滑得差点翻沟里。推门进黎光富爷爷的院子,一股樟木混着柴烟的味道扑过来,抬头就看见火塘边,靠着半张没做完的傩面具。

火塘边那半张没做完的脸

那是块老樟木,放了快十年。黎爷爷说,好料要放,放够年份,木头的性子稳了,刻出来的神才不闹。半张脸只刻好了额头和左眼,刀痕顺着木纹走,摸上去是细绒的手感,不像机器磨的那样滑得发假。我伸手碰了碰,因为烤了大半天火,木头暖得像活的。

贵州德江火塘边半完工樟木傩面具
贵州德江火塘边半完工樟木傩面具

说到黎家做傩面具,得提一百多年前那桩事。黎爷爷的爷爷那辈,山上闹土匪,全村人躲进山洞,所有家当都带不走,十几张传了好几代的傩面具,全都埋进村口桐油坑,一埋就是三年。等土匪走了挖出来,别的木器都烂得只剩渣,这十几张面具,樟木胎连个虫眼都没有,桐油浸得发亮。从那之后,黎家做新面具,头一道工序就是泡桐油,三天三夜,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解放那阵子,跳傩被禁了,黎爷爷的爹把面具藏在房梁上,十几年不敢拿出来,等后来重新允许跳傩,搬下来一看,油漆裂得像乌龟壳,好多五官都掉了漆。那时候黎爷爷才二十出头,跟着爹,一张一张重新补刻,一做就是大半年,那是他第一次正经上手刻整套傩面具。

刻刀要绕着神的脾气走

说实话,我之前在博物馆见过好多傩面具,都隔着玻璃,冷冰冰的,直到坐在黎爷爷的刻刀边,才知道这东西到底哪里不一样。机器做的面具,线条都是匀的,每个部位都卡着尺寸,黎爷爷手工刻的,你凑近看,凶神的眉骨,一刀深一刀浅,那是故意的。

“开山神要镇山,左眉压着右眉,才压得住邪祟”,黎爷爷捏着刻刀,满手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樟木黄。他说,选料不能要树芯,树芯硬,爱裂,要选树干靠近枝桠的那一块,带点活节,木头才有灵气。开脸第一刀,落在哪,不能改,樟木掉渣,改了就留疤,神的脸破了相,就不灵了。

勾薄判官要歪嘴,歪一分是刁,歪两分是恶,黎爷爷刻了五十年,歪多少全凭手摸,不用画草稿。我见过他扔在竹筐里的废坯,有一个就是土地公的脸嘴刻坏了,直接劈柴烧了,一点不心疼。上次有个景区订二十张面具,要求把所有凶神都改成笑面,说游客看着害怕,影响拍照。黎爷爷当场就把定金退了,说“神就是神,改了脾气,那还是傩面具吗?”

贵州德江手工刻傩面具樟木刻刀现场
贵州德江手工刻傩面具樟木刻刀现场

挂在民宿墙上的开山神

挂在民宿墙上的开山神
挂在民宿墙上的开山神

不过话说回来,黎爷爷也不是老顽固。他小儿子黎明,现在在县里开工作室,不刻整套仪式用的大面具,专门做巴掌大的浅浮雕傩面具,卖给城里来的游客,挂民宿客厅当装饰,一张卖两三百,比老面具好卖多了。一开始黎爷爷骂儿子,说把神当旅游纪念品卖,是辱没祖宗。黎明也不顶嘴,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前年黎爷爷查出来冠心病,做搭桥手术,花了十八万,大半都是黎明卖装饰面具赚的。出院回村,路过儿子在村口开的门店,看见一个穿连衣裙的小姑娘,摸着墙上挂的小开山神说“原来这就是傩面具啊,比课本上的好看多了”,黎爷爷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没说话,转身回家,把自己存了十五年的那块好樟木,扛到了儿子店里。

现在谁要说做装饰面具不对,黎爷爷还会帮着说话:“有人愿意把傩面具挂在家里看,总比扔在库房里落灰强,对吧?”现在村里面正月跳傩,需要新面具,黎明还是跟着父亲,按老规矩泡桐油,手工刻,半分不敢偷懒,该是什么脾气的神,就是什么脸。

我走那天,黎爷爷又坐到火塘边刻那半张开山神,阳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半张木脸上,左眼的刀痕亮得发闪。我摸了摸那半张面具的额头,樟木的香混着柴烟味,还有黎爷爷手上的汗味,留在我指尖好几天。现在我书房墙上也挂了一张黎明做的小开山神,不大,巴掌大,每次抬头看见,都能想起德江那个正月,火塘边那半张暖乎乎的傩面具,像有呼吸一样。

本文聚焦的切面:贵州德江傩面具雕刻世家,在当代传统仪式需求和大众文化消费之间的真实妥协与活态传承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德江正月,半张傩面具靠在火塘边
文章链接:https://m.lfdjt.com/info_46_1797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