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樾村口,徽州祠堂的三炷香

去年梅雨季去歙县,连着下了三天雨,棠樾村口的石板路滑得能当镜子。我穿着小白鞋进去,没走五十步,整只鞋沾满了青黑色的泥,懊恼得直跺脚。远远就看见七座牌坊夹着的那片黑瓦,敦本堂的山墙翘得老高,檐角挂着的雨珠,砸在门口的石鼓上,叮的一声脆响。风一吹,带着香灰和樟木的味道飘过来,那瞬间脚也不疼了,就想往里头走。

门槛上的青苔,比族谱老

徽州人把祠堂当根,这话不是瞎讲的。南宋以前,这里山多田少,大家都散着住,直到朱熹来徽州讲学,把宗族礼法揉进了当地人的骨头里,要聚族,要认祖,就得有个放牌位的地方。

到了明清,徽商出去闯天下,赚了银子第一件事不是买地纳妾,是回村修祠堂,光宗耀祖啊。棠樾鲍家的敦本堂,就是清嘉庆年间盐商鲍志道修的,整整花了一万两白银,比他给三个儿子盖的宅子加起来都贵。鲍志道小时候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偷着摸去河边捞虾卖,发财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原来塌了半间的老祠堂拆了重盖,说“我出去闯,祖宗在家看着我,我不能让祖宗住破房子”。

现在敦本堂门槛的青石板,被上百代人的鞋底磨出了一道半寸深的凹槽,凹槽里长满了厚密的青苔,下雨天吸饱了水,绿得发亮。鲍顺才说,这青苔比我们家现在存的族谱还老,从祠堂盖好那天就长在这里,砍了又长,砍了又长,从来死不了。

徽州棠樾敦本堂祠堂门槛青苔
徽州棠樾敦本堂祠堂门槛青苔

享堂那束光,只照祖宗牌位

守祠的鲍顺才老人,今年七十八,背挺得比祠堂的柱子还直,那天他给我开门,钥匙串挂在腰上,叮铃哐啷响,一推开两寸厚的樟木门,陈年樟木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点香灰的烟火气,一下子就把外头的暑气挡在了门外。

那天刚雨停,九点十分的太阳刚好从东边天井漏下来,斜斜一道光,刚好落在中堂那排祖宗牌位的最顶排,连边都不歪。说实话我走南闯北看过几十座祠堂,这么准的采光还是第一次见。当地人把这束光叫“祖宗接光”,说是老祖宗造祠堂的时候,木匠和瓦匠蹲在山头量了半个月太阳的角度,才算出这个尺寸。

靠墙放着那只大铜香炉,两百多年了,被香灰磨得发亮,我伸手摸了一下,温温的,不像别的旧器物那样冰手。以前规矩大,只有男丁能进享堂磕头上香,女人只能在外面的门楼等着。前年清明,鲍顺才的孙女从杭州回来,挺着肚子要进去给太奶奶磕,说太奶奶疼我,我要告诉她我要当妈妈了。鲍顺才犹豫了五分钟,挥挥手就让她进去了。“老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对吧?”他说。

徽州祠堂享堂天井斜照祖宗牌位阳光
徽州祠堂享堂天井斜照祖宗牌位阳光

现在的祠堂,放着快递柜

现在的祠堂,放着快递柜
现在的祠堂,放着快递柜

说实话,我这次来不是奔着旅游点的敦本堂来的,是听朋友说,棠樾村后头还有个小祠堂叫永思祠,是鲍家分支的,现在里头放了三个快递柜。我跟着鲍顺才绕了十分钟田埂才找到,灰扑扑的小门楼,推门进去,一半是原来的享堂,摆着刷了红漆的牌位,靠墙整整齐齐码着三个蓝绿色的快递柜,触摸屏还亮着,门边上贴了个手写的小纸条:取快递请轻声,别吵着祖宗

鲍顺才说,当初村两委找他商量,说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老人取快递要跑五里路去镇上,想匀出永思祠半间闲置的房放快递柜,他当时头摇得像拨浪鼓,说这是放祖宗的地方,怎么能放这些俗东西?纠结了大半个月,那天隔壁王奶奶扶着拐杖去镇上取药快递,半路上摔了一跤,他听见了,当晚就提着酒去找村支书,说放吧。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这永思祠比原来热闹多了,原来一年到头也就清明开门一次,现在天天有人来取快递,路过都要给祖宗案上的香炉插一炷香,大多是在外头回来的年轻人,说顺便给祖宗报个平安。去年过年,村里留了几个就地过年的年轻人,就在永思祠的天井摆了五桌火锅,热气腾腾的,烟往上飘,绕着房梁转,也没人说坏了规矩。

走的时候,鲍顺才给我在敦本堂门口点了三炷香,让我拜一拜,香灰落在我手背上,烫了一下,不疼,就是记到现在。我摸了摸门口的门槛,青苔长了快两百年,滑溜溜的,沾了我一手的梅雨季潮气。回到杭州之后,我袖口上还留着樟木加香灰的味道,洗了三次才散。

徽州祠堂从来不是玻璃柜里供着的死东西,不是用来打卡拍照的景点,它是活的,长在村子的骨头里。祖宗要待,快递也要待,老规矩要守,过日子也要过。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安徽歙县棠樾村徽州祠堂在当代乡村的活态转型,展现传统宗族公共空间融入日常民生的真实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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