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格七月,彝族火把节的烟火烧到袖口

我去年七月初,跟着朋友混进了四川凉山普格的火把会。说实话,出发前我还在吐槽,不就是一群人举着火把拍照吗?能有什么特别。直到脚踩进日都迪萨的草坝,才懂我之前想的全错。太阳把草皮晒得暖烘烘的,风里飘着坨坨肉的油气,混着一点松脂的清苦,往鼻子里钻。人群挤得转不开身,隔壁穿察尔瓦的阿婆递了块苦荞饼给我,饼皮还带着她怀里的温度。

日都迪萨的火,从脚边烧起来

最早的火把节,本来是彝族各家各户在自己田头点的,驱虫害,照丰年,各村过各村的。民国二十四年的时候,普格出了个叫阿合提惹的毕摩,那年凉山闹虫灾,庄稼全枯了,阿合提惹把周围十八个寨的头人请到日都迪萨,说咱们的火把合在一起,才压得住邪祟。那天来了两千多人,把整个坝子都照亮了,虫灾居然真的慢慢退了。从那以后,日都迪萨就成了火把节聚众会友的地方,一传快一百年。
四川普格日都迪萨火把节人群现场
四川普格日都迪萨火把节人群现场

点火前那袋松明,攥了三季

我在树阴下认识了俄底阿木,今年五十七岁,祖祖辈辈都在这附近砍松明做火把。他蹲在地上理松枝,手背上爬着青筋,指缝黑得发亮——那是松脂浸进去的颜色,洗一辈子都洗不掉。他说,做火把的松明,得是冬天砍,要选海拔两千八以上、树龄十五年出头的云南松,那树的松脂积得足,烧起来烟不呛,火不爆,能烧满一整夜。砍回来要放在屋檐下阴干,晾过春天,晒过夏天,到七月火把节的时候,水分刚好,一点就着。他给我摸了摸一根干透的松明,入手沉,蹭一下手心就沾了点松脂,滑溜溜的,带着松香。原来以前村里每家火把节都要找阿木定松明,一人多高的大火把,捆得扎扎实实,抬着去坝子集中。
彝族手工捆扎干松明火把
彝族手工捆扎干松明火把
点火的顺序讲究得很。毕摩先拿松香引着了神坛的火种,再递给寨老,寨老点着坝子中央的大火把,再分给各个寨的领头人,最后每个人手里的火把都着了,才顺着田埂往外围走。我举着阿木给我的小火把,火星蹦到我牛仔裤的裤脚,烧了个小小的洞,我下意识要拍,旁边的小伙子赶紧拉我,说别拍,火星沾身是福气,烧走晦气呢。 那天整个坝子都是亮的,抬头看不见星星,全是飘上去的火星,像把整条银河都揉碎了撒在人间。烟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暖黄色,笑啊闹啊,唱啊跳啊,连几岁的小孩都举着小小的火把,跌跌撞撞跟着跑。

现在的火把,也能点在直播间里

现在的火把,也能点在直播间里
现在的火把,也能点在直播间里
晚上围坐吃酒的时候,阿木跟我吐苦水。说前几年,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没人砍松明,好多人图省事,直接买那种钢管裹布的火把,点起来亮是亮,哪有松明的味道?他本来以为,老法子做松明,到他这辈就断了。 没想到他儿子阿杰,去年从成都辞工回来了。阿杰二十七八,留短头发,天天抱着手机直播,一开始阿木气,说好好的班不上,回来玩手机,能当饭吃?阿杰不跟他吵,就是天天拍阿木砍松明、捆火把的视频发网上。后来阿杰想了个点子,做拇指大的迷你松明挂件,拴上红绳,卖给来旅游的游客,也卖给那些在外打工回不来的彝族老乡。没想到去年火把节,卖了三千多件,赚的钱还帮村里修了点火台的台阶。 不过话说回来,阿木现在还是有点纠结。原来的火把,一人多高,要四个小伙子抬,现在这拇指大的小玩意儿,能叫火把吗?阿杰给我看他的直播间,去年火把节点火的时候,直播间有十几万观众,好多ID带着彝族姓氏,弹幕刷满了“点火了,想家了”。阿杰说,爹,原来咱们点火是照田驱虫,现在火把是照着在外的人找回家的路,火的根没改,大小变了有什么关系?阿木听完没说话,就是低头摸了摸手里捆小挂件的松明,笑了。 我临走的时候,买了两个小挂件,一个挂在钥匙上,一个放在书桌的笔筒里。现在我加班到深夜,闻见钥匙上淡淡的松香,就能想起那天的温度:鞋底烫得发酥,风里全是烟火味,阿婆给的苦荞饼带着体温,火星飘在半空中,比任何城市的霓虹灯都暖。没人说这是非遗要传承,没人喊什么空口号,就是该砍松明的时候砍,该点火的时候点,有人要走,有人要留,火就一直这么烧着。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四川普格日都迪萨彝族火把节,当代松明火把手艺人在传承中的真实纠结与生活化创新,展现火把节在当代乡村的活态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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