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仔口,漳州布袋戏的落鼓声

我上个月泡在漳州古城找吃的,从文昌门晃去修文西路,拐过卖咸花生酪的小摊子,突然听见咚的一声。 震得檐下的三角梅落了两瓣在我领口。

巷口那台未散的戏

漳州古城巷口漳州布袋戏露天演出
漳州古城巷口漳州布袋戏露天演出
半人高的木架子搭在两墩石条上,蒙一块洗得发蓝的旧布当背景,就是戏台了。台子后面站着个白发老头,叫陈坤玉,今年七十四,背不驼,手不抖,是漳州城还能整台演布袋戏的老人里,辈分最长的几个之一。 台底下搬小凳子坐的都是周围住的阿公阿婆,也混了三两个穿汉服拍照的小姑娘,举着手机对着戏台拍。那天演的是《关公过五关》,陈阿伯两只手全缩在布幔后面,只露着胳膊肘,指节上的老茧蹭得木偶内堂沙沙响,关公的青龙偃月刀一抬,台底下坐前排的阿婆就跟着拍大腿:“好!砍了这个狗官!” 说实话我站在那看了二十分钟,没太看清布幔后面的手脚,就记住那阵飘出来的樟木香,混着巷口四果汤的冰甜,绕在鼻子里散不去。

一只木偶头的樟木香

漳州布袋戏手工雕刻樟木木偶头半成品
漳州布袋戏手工雕刻樟木木偶头半成品
布袋戏传进漳州是明末的事,本来是跑江湖卖药膏的艺人,搭着演几段小段子招揽客人,后来漳州本地艺人改了形制,把原来半人高的木偶缩成能攥在掌心里的大小,一个人就能撑一整台戏,所以也叫掌中戏。 不是什么写在大书里的宏大发源,就是跑江湖的人讨生活改出来的本事。抗战那会漳州城沦陷,艺人们躲在乡下行,编了《扫荡倭寇》《汉奸末路》的新本子,走村串寨演,募来的钱全偷偷送往前线。那时候老百姓不认什么宣传口号,看着布袋木偶把汉奸按在地上砍头,攥着银元就往艺人的箱笼里塞,这就是漳州布袋戏的根——从来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死东西,是活在人心里的。 陈阿伯自己刻木偶头,全用闽南高山上砍下来放了三年的老樟木,阴干透了,不生虫不开裂,刀凿下去,香得整间屋子都发沉。他说当年师父教他,刻眼要留三分活气,不能刻死,哪怕是凶神恶煞的反派,也要留一点透亮的余地,不然动起来就是块死木头。一个好的木偶头,从开坯到上漆,要整五天,刷三遍漳漆,越摸越亮,用上几十年都不会变样。

戏台拆了又搭起来

戏台拆了又搭起来
戏台拆了又搭起来
陈阿伯年轻时候在国营布袋戏剧团,九十年代剧团改制,一下子就散了。他在家闲了半年,手痒得不行,就把自己攒的木偶搬出来,逢年过节给街坊邻居演,一开始没人学,赚不到钱,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谁愿意守着一堆木头天天刻? 不过话说回来,这十年古城火了,游客多了,反而慢慢好起来了。社区给他划了巷口这块地方,逢周末开演,他现在收了三个年轻徒弟,最大的二十八,最小的才十九,是漳州本地职校学美术的小姑娘,说就喜欢刀凿木头的手感,喜欢布幔后面藏着的这一整个世界。 当然也有烦心事。街对面开文创店的,拿机器压的密度板做小木偶头,喷个漆就卖十块钱一个,刻得歪歪扭扭,也敢印上漳州布袋戏的标。陈阿伯一开始气,饭都吃不下,后来去店里转了一圈,看见好多年轻人拿着小木偶头拍照,说原来漳州还有这个东西,他就没话说了。能让人知道,总比没人知道好,对吧? 他现在一场小戏收二十块门票,赚的钱全给徒弟当零花钱,说自己一把年纪,有退休金,要钱没用,就想有人能接下这一箱木偶,以后他走了,巷口还能有这一声锣。 散戏的时候我帮他收木偶,樟木的木偶头蹭过我的手心,带着他手上的温度,一个个码进深蓝色的粗布袋子里。布袋戏,本来就是把一整台天下都装在布袋子里,走哪演哪。以前走乡串寨跑码头,现在守着巷口等客人,没变的就是那一声落鼓,那一刀刻出来的活气。 我走出巷口的时候,手里的四果汤化了一半,甜香混着没散的樟木香,风一吹,就好像那台戏还没演完,关公的刀还举着,锣声还绕着巷口的瓦檐转。 —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漳州古城巷口的日常场景,记录当代漳州布袋戏老艺人的真实生存与传承状态,捕捉传统掌中技艺在当代烟火生活里的鲜活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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