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城巷口,两块铜板敲出来的山东快书

去年深秋逛济南后宰门街,本来是奔着巷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酸蘸儿去的,转过青砖墙的时候,忽然听见两声脆响,隔着满街的糖炒栗子香、扒鸡香,直钻耳朵缝。

不是商家的喇叭,不是街头歌手的吉他。是金属撞金属,亮得发烫的声音。

巷口的鸳鸯板

济南后宰门街露天山东快书表演
济南后宰门街露天山东快书表演

顺着声音找过去,老梧桐树下摆着个磨得发亮的小马扎,马扎上坐个穿灰布对襟褂的老头,就是张顺才,今年七十三,从十六岁跟着他爹学山东快书,在这巷口坐了四十多年。他手里捏着两块铜板,行话叫鸳鸯板,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清末的老铜板磨了快一百年,原本半厘米厚的板,现在最薄的地方只剩三毫米,边缘磨出一层琥珀似的包浆,握在手里发暖。

我凑过去站定,他抬眼笑了笑,拇指一翻,两块板轻轻一撞。叮,咣。

那声音真脆。脆得能在青石板上砸出个小坑。

说实话,我之前对山东快书的印象,还停留在课本里那几句‘当里个当’,以为就是舞台上供着的老玩意儿,哪想到能在闹市巷口听见活的。张师傅开口,一口地道的济南官话,抑扬顿挫,说的是武松打虎进了阳谷县,一句‘武松一步跨进城门洞,抬头看城墙上贴告示’,咬字比铜板还硬,听得我后脖子都发紧。

底下坐着七八个老头,都是熟客,人人自带马扎,听到有意思的地方,就拍着大腿笑,烟袋锅子磕得马扎梆梆响,没人刷手机,就盯着张师傅的手,盯着那两块上下翻飞的铜板。

从武老二到山东快书

清末山东快书撂地演出老照片
清末山东快书撂地演出老照片

张师傅歇气的时候给我递了瓶凉白开,聊起这行当的来历,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就捡实在的说。原来这行当早先不叫山东快书,就叫说武老二的,因为最早整本说的就是武松,武松排行老二,所以叫这个名。

一百多年前,清末有个艺人叫傅汉章,在曲阜孔林的林门会上撂地,把民间流传的武松故事攒成了书,手里捏两块犁铧片敲着打节拍,一站就是一天,赚的就是围观众人扔的铜子儿。那时候听书的都是拉车的、种地的、扛包的糙汉子,词里也带点江湖气,不讲究文雅,听得爽就行。

p>后来传到高元钧那辈,整理了书本,改了粗俗的词,把犁铧片换成了铜板,定了名字叫山东快书,这才从街头撂地走进了剧场,成了正经的曲艺行当。张师傅摸着手里的鸳鸯板说,哪有什么天生的‘文化瑰宝’,说白了就是早年艺人讨饭的家伙,全靠一张嘴两块板,养活一家子。

这话实在。我摸着那铜板凉滑的表面,忽然就懂了,这玩意儿从根上就是长在街头的,不是供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标本。

马扎上的纠结

马扎上的纠结
马扎上的纠结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街头也不好待了。

张师傅在这后宰门街的老位置,坐了四十多年,马扎的布绳换了三回,漆掉光了,椅腿磨歪了一块,他就不肯换个新的。原来摆场子还能收点茶钱,现在逛巷口的都是拍网红打卡照的年轻人,脚步匆匆,没人愿意停下来听半小时的《武松传》,顶多停下来拍十秒钟视频,转身就走。张师傅的搪瓷缸,一天下来也收不了几十块钱,他不差这点钱,就是不来坐一天,浑身难受。

去年他孙子的同学,一个学编导的九零后小孩小周,跟着他学了大半年,把山东快书改成了三五分钟的小段,说的是外卖员送错餐、年轻人挤地铁的故事,发在抖音上,一下子有了十几万赞。小周劝张师傅开直播,说坐在家里就能有几万人看,比在巷口风吹日晒强。

张师傅去试了一次,对着手机镜头坐了半小时,一块铜板都没敲出来。他说不对味,太别扭了。底下没有马扎上抽烟的老头,闻不到糖炒栗子的香味,听不到街对面卖泉水奶茶的吆喝,连风刮过梧桐叶的声音都没有,对着一块黑屏说话,那哪是说快书,那是念台词。

现在小周周末就来巷口,自己说两段新段子,攒涨粉,张师傅就在旁边坐着听,听完了就说,词改得挺顺,就是没那股江湖劲。可他也不拦着,有人愿意学,总比断了根强。

我临走的时候,张师傅又敲了一段武松打虎的开场,叮咣叮咣的声音,顺着风飘到芙蓉街的人堆里,裹着满街的人声油烟,居然还清清楚楚,直钻耳朵。

我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那铜板声,不闷,不暗,亮堂堂的。就像这行当本身,不管有没有人听,只要两块铜板一碰,它就活着,热乎的,带着街头的人气,活在巷口的风里。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济南老巷民间山东快书艺人的当代活态传承,打捞街头撂地演出的真实细节,写透传统曲艺在当代的真实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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