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赶延安桥沟的娘娘庙会,太阳落坡的时候,漫山的黄蒿都蒸着热气,蚊子真凶。我攥着半瓶化完了的冰矿泉水往村口柏油路走,鞋底沾了厚厚的黄砂土,每走一步都坠得慌,就听见那道土坡后面,嗡的一声,三弦的低音砸过来。
脚步一下就钉住了。说实话,我之前在电视上看过不少表演性质的说书,总觉得那是拍给外地人看的热闹,没往心里去。可这声音不一样,沙楞楞的,带着黄土的糙劲,顺着后脊梁骨往心里钻。我绕过大槐树往庙门口挤,就看见土台子上站着个穿灰衬衫的老汉,腿上绑着竹片,怀里抱着个磨得发亮的三弦。
三弦绑着走出来的活路
陕北说书本来就是穷人生出来的技艺。最早说这本书的,大多是盲人,眼睛看不见,种不了地,就抱着三弦走乡串户,这家娶媳妇说一段,那家过寿唱几句,混一口干粮吃。
要说最要紧的那个人,绕不开横山出来的韩起祥。14岁那年害天花瞎了眼,爹死了娘走了,他揣着半块糠饼,把三弦绑在背上,一路讨饭往延安走。旧说书原来大多是神神怪怪的旧段子,他见了边区的新事,当场就改,把打鬼子、分田地的事编进词里,三弦一响,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听。
他说过,三弦不是乐器,是要饭的饭碗,是穷人的嘴。

往后这几十年,说书艺人不用再讨饭了,可这个根没断。还是抱着三弦往乡下跑,说的还是普通人的烦心事、开心事。
一串麻喳喳的炸板响
那天站在桥沟土台子上的老汉叫张成,今年六十二,安塞砖窑湾人,三代说书。他跟我聊的时候,指着自己腿上绑的竹片说,这个叫炸板,也叫嘛喳喳,陕北说书离不了这个。三弦定调,炸板打拍子,一抖腿,麻喳喳一阵响,整个场子的魂就勾住了。
他那把三弦,是爹传给他的,琴筒是老杨木旋的,琴头裂了一道一指宽的缝,用铜丝缠了三圈,琴筒侧面还贴了半张1998年的虎年年画,颜色掉得差不多了,还能看见老虎的半只尾巴。张成说,这把琴跟了他四十年,走了多少沟多少梁,弦换了不下几十根,琴筒的木料早被汗浸透了,摸上去温温的,比新琴顺耳。
那天他说的小段,叫《王贵买保健品》,说的是邻村王贵被骗子骗了钱买假药,后来村干部帮忙把钱追回来的事。三弦一起,炸板一响,他开口那股腔,真就是隔壁老汉说话的调,没有拿腔捏调。说到王贵把棺材本掏出来给骗子的时候,台下坐的几个老婆婆都攥着帕子抹眼泪,说到骗子被抓住,一群老头拍着大腿喊好,旱烟叶子掉在地上都不知道捡。

我站在边上听了半个钟头,腿上都咬了七八个包,愣是没动地方。那声音不是舞台上经过调音台润过的软声,是沙的,是硬的,就像春天陕北的黄风刮过玉米地,哗啦哗啦全是活气。
广场荧幕外的野场子

散场的时候我给张成递烟,他点上抽了一口,就跟我唠起现在的事。儿子在延安城里开出租车,说啥也不学这个,说赚不到钱还丢份。张成也不逼,就是自己赶庙会、赶红白喜事,每个月跑个十几场,赚的钱够抽烟够喝酒,比在家闲坐着强。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也有新活路。镇上文化站给找了地方,每个月去广场说两次,有人给他录了小段发抖音,现在有小几千粉丝,上个月还有个榆林的年轻人专门开车过来,跟着他跑了两天庙会,说要拍纪录片。上个月还有个西安的老板,开价五千块请他去城里的剧场说,让他穿长袍马褂,上台坐着说,张成不去。
他说,我这个说书就是野场子的东西,站着说,腿绑炸板才能抖出那个响,穿长袍挡着我的腿,出不来那个味。再说了,我给台下的老头老太太说,他们听得懂,我去城里,人家就是看个新鲜,坐十分钟就走,我不说那个。
可他也纠结。原来一本大书《呼延庆打擂》要说三天三夜,现在谁能坐得住听三天?所以他大多说十几二十分钟的小段,编的都是身边的事,可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想起爹教他的老段子,心里空落落的,怕再过些年,老段子就没人记得了。
我问他,那你还打算一直说?他把烟屁股扔在黄土里,用脚碾了碾,说,不说干啥?三弦在我怀里抱着呢,只要有人听,我就说。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远处又响起三弦的声音,还有麻喳喳的炸板响。风从山梁上吹下来,带着庙门口香灰的味道,还有黄蒿的清气,那个声音裹在风里,飘得很远。
它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标本,也不是舞台上供人拍照的展品。它就是长在黄土地上的东西,跟着普通人的日子走,有人听,它就响。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陕北乡村当代庙会中,民间说书艺人的真实生存状态,从个人在场体验切入展现传统技艺在当下的活态传承与艺人的真实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