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巷第一楼的苏州评弹下午

躲雨撞进去的书场

去年冬至去苏州,逛到观前街的时候落了冷雨。棉鞋踩进青石板的积水缝里,全湿了。冻得我攥着半块咬过的梅花糕,随便拐进旁边宫巷的门楼躲雨。抬头就看见黑底金字的旧牌子,吴苑第一楼,漆掉了一块,露出木头的棕黄色。

顺着木楼梯往上走,木头吱呀响,一股混着茉莉碧螺春、旱烟和桂花糕的热气扑面而来。满屋子都是藤躺椅,一半坐的是白发老头老太,还有两桌穿汉装的小姑娘,安安静静盯着台。台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先生抱琵琶,一个穿藏青旗袍的阿姨拉三弦,刚开腔。

是《白蛇传》的游湖。

苏州宫巷老茶馆书场评弹演出
苏州宫巷老茶馆书场评弹演出

我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跑堂的阿叔端来一碗茶,五块钱,瓷缸子掉了一块瓷,握在手里暖得刚好。雨砸在窗玻璃上,噼啪响,台上老先生的声音飘过来,糯得能拉出丝,一下就把雨声压下去了。

跑码头传下来的本事

跑码头传下来的本事
跑码头传下来的本事

中场休息的时候,老先生下来添茶,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接了,就坐在我旁边聊。他叫王福生,今年六十七,是光裕社的传人,师爷民国时候就在这书场说书。

说实话,我原来只知道评弹是苏州的老玩意儿,不知道这里头的辛苦。老王说,他师爷当年跑码头,一只琵琶一把三弦,背着布包走苏南,从苏州到松江,一站走三天,住最便宜的鸡毛小店,一场书下来赚的钱,只够买两个粢饭团。那时候评弹艺人没地位,进茶馆只能坐角落,连上台的灯都要自己凑油钱。后来新中国成立,才把这些散在码头的艺人攒起来,固定进了城裏的书场。

老王说,师爷临死前把那把老琵琶给了他,琴面板裂了三道缝,都是当年跑码头坐船,被江水浸了裂的,用鱼胶补了又补,现在还能用。“一本《珍珠塔》,师爷说了三十年,我父亲说了二十年,我也说了四十年,每到一个地方,就要加一点当地的零碎,说给当地人听,这才叫评弹,不是背台词。”

弦子弹到痒处才是好

再开书,我就盯着那把老琵琶看。桐木面板磨得发亮,三道补过的缝像卧着三条浅虫,老王的手指拨弦,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弦声清透,一点不闷。三弦的拨子是黄牛角磨的,阿姨拨一下,声音沉得像敲在人心上。

评弹的好,不在舞台多大,灯光多亮,就在这说噱弹唱四个字里。说就是讲故事,要贴人,方卿的穷,陈翠娥的娇,说出来就像你邻居家的事;噱就是抖包袱,那天老王说到方卿投亲被姑母赶出来,顺嘴加了一句“现在你去亲戚家借债,不也一样给你脸色看”,满场笑,连那些穿汉服的小姑娘都拍椅子笑。弹就是弦乐,快慢跟着情绪走,哭的时候弦声抖,笑的时候弦声跳。唱就是拖腔,苏州话的软,全在那尾音里,一句“西湖水,浪滔滔”,尾音绕着房梁转三圈,连窗缝钻进来的风都软了。

苏州评弹老琵琶三弦演奏现场
苏州评弹老琵琶三弦演奏现场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很多人听评弹,就爱听个调子,听不懂苏州话也没关系,你就坐那闻着茶香,听着弦声,浑身的骨头都能松下来。比你去啥网红店打卡舒服多了,对吧。

弦子没断,就还得唱

弦子没断,就还得唱
弦子没断,就还得唱

散场的时候,我跟老王下楼,看见门口有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在等他,背着一把新三弦,是来学戏的。小姑娘是苏州本地的,学新媒体的,拍了老王说书的视频发抖音,有十几万赞,现在每周都来学一段。

老王说,原来他愁了十年,没人学,年轻人都嫌赚得少,又要背大段的书,太苦。这两年倒好,来了好几个年轻人,有的学弹,有的学说,还有人要把现在年轻人谈恋爱、找工作的事编进新评弹里。老王一开始不同意,觉得老祖宗的东西不能改,后来听小姑娘唱了一段《租房记》,苏州话讲年轻人找房被坑的事,弦子弹得一点没错,包袱也抖得好,他就没话说了。“只要弦子还是那个弦子,苏州话还是那个苏州话,改点内容怕啥?总比弦子烂在仓库里强。”

书场现在也没赚多少钱,门票加茶钱十八一位,除去给艺人的工钱,剩下的够修修椅子换换灯泡,老板也不靠这个赚钱,就是父辈传下来的场子,关了对不起祖宗。

我走出第一楼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把宫巷的青石板晒出淡淡的水汽。嘴里还留着刚才吃的桂花糖粥的甜,耳朵裏还飘着琵琶弦的余响,软乎乎的,挠得人心头发痒。

我不知道再过五十年,还有没有人坐在这茶馆里听书。但只要还有人愿意拨响那根弦,就还有人愿意坐下来听,对吧。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苏州古城老茶馆书场里当代评弹艺人的日常生存,捕捉传统评弹在普通听众与年轻传承人之间的鲜活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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