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得一字不差,却答不出“忧”什么——古诗文教学里那层看不见的玻璃

那个把《岳阳楼记》背得一字不差的男孩

上个月听课。初二,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男孩被叫起来背《岳阳楼记》。“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一口气到“微斯人,吾谁与归”,中间没错一个字,语速快得像在报菜名。全班鼓掌。 老师顺势问:“‘先天下之忧而忧’,这个‘忧’,忧的是什么?” 男孩愣住。眼睛往下瞟,手指敲桌沿。三秒,五秒。最后他说:“就是……忧吧。” 那节课我记了很久。不是因为这个孩子笨——他记忆力好得很。是因为他和那篇文章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我们太多古诗文课,都停在了这层玻璃外面。
中学语文课堂学生捧课本朗读文言文实拍
中学语文课堂学生捧课本朗读文言文实拍

把“读懂”等同于“译对”,是最省事也最伤人的误会

有个说法流传很广:古诗文教学就是把文言翻译成白话。字字落实,句句对应,考试不丢分。 我不完全反对。基础不牢,确实什么都谈不上。但问题是,翻译只是**过河的桥,不是河对岸**。 常见的情境是这样:老师逐句讲,“妻子”是妻子和儿女,“交通”是交错相通,“走”是跑。学生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考试也能填对。可你让他说说,陶渊明为什么要把桃花源里的人写成“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他答不上来。 因为他记住的是词义表,不是那个世界。 反过来我见过另一种处理。有位老师讲“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先不提字面义,只问一句: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带着全家和整个村子的人,躲进一个连路都没有的地方? 教室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说,打仗。有人说,被追杀。有人说,活不下去。 这时候再回头看“妻子”两个字,它就不只是考点,是有人真的抱着孩子跑了很远的路。 字词是入口,不是终点。这话说来简单,做起来要忍住很多冲动——忍住不把每个字都讲透,忍住不把标准答案直接给出去。

同样一首《江雪》,两种讲法,两种教室

我听过两节《江雪》。 第一节,PPT上打出一张水墨画,配古筝,老师用很抒情的语调念:“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然后问:这首诗表达了什么? 学生齐声:孤独。 老师点头:对,表现了诗人孤高不屈的品格。 下课。 第二节不一样。老师先讲了一件事:柳宗元被贬到永州,住在一座破庙里,不到半年,母亲病逝,接着他自己身体也垮了,屋子还失过火。他在那儿待了十年。 然后才读诗。读完,老师问了一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么大的天地,一个人都没有。他为什么还要在那儿钓鱼?钓得到吗? 有个女生小声说,可能他也不是为了钓鱼。 老师没接话。停了一会儿,说:嗯,我也这么想。 这两个班的学生,考试分数可能不会差太多。但十年后,其中一个大概还记得那场雪。
水墨山水画雪景孤舟渔翁中国画
水墨山水画雪景孤舟渔翁中国画

注释之外,还有耳朵和嘴巴

古诗文是长在声音里的。 这一点经常被忽略。我们用眼睛教古文,学生用眼睛学古文,结果《诗经》读起来像说明书。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八个字的韵、节奏、开口音闭口音的变化,本身就是意思的一部分。你把它翻成“芦苇茂密,白露凝结成霜”,意思对了,东西没了。 所以我现在上课,习惯先不解释。关掉PPT,让学生把书合上,听我念一遍。念完问:哪个字听着最响?哪一句你喘不上气? 很奇怪,学生答得往往比分析“艺术手法”时准。 有个男孩说,“宛在水中央”的“宛”字,听着像叹气。 ——他其实已经读懂了。

有些诗,不必强行共情

话说回来,我也不赞成一味追求“感动”。 有些古诗文距离我们太远了。祭祀、朝堂、贬谪、边塞,学生没有那些经验,硬要他们“体会诗人的悲愤”,只会逼出一堆漂亮的假话。 我见过公开课上,老师反复追问“你现在感受到什么”,学生被逼着说出“我感到无比悲痛”,底下听课的老师还鼓掌。那场面,说实话有点尴尬。 我的处理是:允许学生不喜欢。允许他们说“我觉得这首诗一般”。 但我会加一句:那你先说说,它哪里让你觉得一般? 不共情可以,但要说出理由。这个门槛,比感动更实在。 另外,也不是所有篇目都要挖思想。有些就是节奏好听,有些就是一个好玩的故事,有些是古人的一次吐槽。把它当成一篇好文章读,别急着升华。
语文教师黑板板书古诗词毛笔字特写
语文教师黑板板书古诗词毛笔字特写

我试过的一个小办法

我试过的一个小办法
我试过的一个小办法
最后说一个具体能做的。 每教完一篇古诗文,我会留一个五分钟的作业,不叫作业,叫“给诗人发一条消息”。 不限文体。可以是一句话,可以是问题,可以吐槽他写得太难背了。 学生写出来的东西,常常让我愣一下。 有人给范仲淹写:你都没去过岳阳楼,怎么能写得这么好,是不是编的? 有人给杜甫写:你屋顶被风吹跑了,那晚你睡哪儿? 有人给苏轼写:你说“也无风雨也无晴”,可你那天明明淋雨了,衣服湿了不难受吗? 这些问题,我没法全部回答。但它们比“表达了作者什么思想感情”要有生命力得多。 至于那个只会背不会解的男孩——后来他把《岳阳楼记》最后一段抄在了一个本子上,旁边画了个小人,站在楼上往下看。 再后来,他在作文里写了一句话:他忧的不是天下,是天下的人。 这个答案,考试不给分。我还是给了他一个勾。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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