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小林把橡皮擦成了渣。
桌上堆着一小撮灰白碎屑。作文本摊开,田字格里只有一句话:今天下雨,我很高兴。四十分钟。就这一句。
我走近的时候,他下意识用手臂把本子盖住。这个动作我太熟了。不是藏答案,是藏空白。
卡住的不是想象力,是胆子
那节课的题目是《假如……》。我自认为给了足够大的空间。结果四十分钟过去,全班有九个孩子没写完第一行。下课后一个女生小声问我:“老师,写外星人行不行?”我说行。她哦了一声,走了。下一次写的是《我的爸爸》。
问题出在哪?我原来以为是方法不够——比喻不会用,五感调动不起来。后来发现不是。他们卡住的地方在“允许”这一层,不在“技巧”那一层。
(这是我在班里反复见到的情形,不是统计数据。每年都有这样的孩子,只是名字不同。)
“好词好句”背得越熟,笔反而越沉
有个现象我看了好几年:摘抄本做得最漂亮的孩子,写东西时最慢。他们脑子里装的是一个货架。“五光十色”“蔚蓝的天空”“激动得热泪盈眶”,伸手就能拿。可写作变成了取货,不是看东西。
代价是什么?语言和眼睛分了家。孩子写“雨很大”,因为“大雨”是现成的;他不去写雨点砸在走廊栏杆上是什么声音,因为他没在听。
我试过一个小实验。让学生找一样学校从没教过颜色的东西,写它。不许用摘抄本里的词。
一个男孩写:“走廊尽头那块被水泡过的墙,像泡久了的饼干。”
这块墙我天天路过,从来没看见过。

那节课快下课时,一个女孩举手:“老师,不用好词好句,会不会显得水平低?”
我说,你回去翻翻你最喜欢的那本书,找一句到现在还记得的,看看里面有没有好词。
第二天她告诉我,她记得的是那句“他把她抱起来,像抱一袋米”。
同一个题目,两个本子

期末写“家人”。收上来的本子里,有两篇我一直记着。
A本写的是:妈妈很辛苦,每天早起为我做饭,我以后要好好学习报答她。句子通顺,没有错别字,分数不低。
B本写的是:我妈电动车后座是热的,她让我别靠着,说烫。我说不烫。她就没再说话。
B本里没有一句“辛苦”,也没有一句“报答”。可谁读了都明白。
差别不在文笔。一个孩子在交结论,另一个孩子在交现场。
能做的三个小动作
我不太推荐“打开想象”“放飞思路”这类话,孩子听不懂,也没法照做。下面几个动作我反复用,说给愿意试的人。
把题目缩到很小。不给“难忘的一天”,给“今天午饭,你咽下第一口的时候在想什么”。范围小到没必要编,撒谎的成本太高,孩子就只好说实话了。
设三分钟“不许改”的时间。笔不许停,错字不管,句子断了就断在那儿。很多孩子写不出来,是边写边审。审得太早,第一句就死了。
评的时候不问“好不好”,只问一个问题。“这句里哪个词是你自己找的?”注意力从评价转到来源上,孩子才开始留意自己的眼睛。
常见的情形是,第一次用这几招,写出来的东西反而更“难看”。句子短了,错字多了。正常。先把闸门打开,再管水流直不直。

但要说清楚,它治不好什么

这里得诚实一点。有的孩子卡住,是真的词汇储备不够,读得少,家里也少有人跟他好好聊天。有的孩子是书写困难,握笔就累,脑子里的句子跑得比手快。还有的孩子,学校里这套语言是他的第二语言,他在两种语言之间来回搬东西,消耗本来就大。
把这些都算到“你不够放开”头上,是当老师的偷懒。
创意写作不是万能钥匙。它能做的,是把第一句话的门槛降下来。就这一件事,已经不算少了。
还有一层边界:热闹的课堂不等于有效的课堂。讨论得火热,最后纸上还是空的,那只是气氛好。得盯着本子看,不能只盯着脸看。
最后一句

学期快结束时,小林塞给我一个本子。写得挺长,我也没全看懂。里面有几句写雨的,原话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没有再用“高兴”这个词。
明天上课,你可以只改一个地方:把题目从“难忘的一件事”,换成“你今天摸到的第一样东西”。然后闭嘴,等三分钟。看看纸上的第一句,会不会比昨天长一点点。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柚子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