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初中部听语文课，后排的女生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指尖抠着课本扉页上贴歪的小红花贴纸，指甲盖都泛白了。那是她这学期攒的第17个课堂发言奖励。她撕了三次，才把那张贴歪的、边缘卷起来的小红花揭下来，重新对齐贴平——毕竟这是要算进期末过程性评价分数的，歪了都不行。
先把“积分攒够换奖品”的误区扒了
这两年跑学校跑得多了，见太多把过程性评价做成“攒积分游戏”的操作。上课举手发言盖个章，作业全对盖个章，主动擦黑板盖个章，攒够多少个章，就能换免作业券、卡通笔、印着校徽的笔记本。
上次碰到个初二的男生，为了攒够10个章换一张英语抄写免写券，明明课文读得磕磕巴巴，一节课举了八次手。站起来读的那两分钟，他眼睛根本没盯着课本，余光一直瞟斜前方的课代表——那是专门管给大家记发言分的同学。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刮到地板，吱呀一声响，他都没顾上揉一下被硌疼的腿，第一反应是凑过去问“刚才我举手，你记了吗？”
太功利了。
你说这叫过程性评价吗？这叫用小恩小惠绑架了整个学习过程。当学生的所有行为都被绑定在“换奖品”“凑分数”的目标上，他根本不会在意自己刚才说的话有没有道理，读的课文有没有读懂，只会盯着那个记分的人，算着自己还差几个章能达到目标。
我之前见过另一种完全相反的操作：有个语文老师不给学生发任何小红花，也不设积分台账，专门给每个学生准备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学生这学期写的草稿、改了三版的作文提纲、上课的时候突然想到的没头没脑的问题、小组讨论时同学给自己提的修改意见，全塞在这个袋子里。到期末的时候，她不把这些东西算成多少分，就拉着学生坐在走廊上，翻着袋子里的纸条聊：“你看你第一次写议论文的时候，把论点藏在例子最后面，上次交的那篇，你已经会先列三个分论点了。”
那些被忽略的评价边界
很多老师做过程性评价，做到最后把自己熬得快垮了。我认识的一个小学班主任，刚推过程性评价的时候，给每个学生建了三页的观察台账。谁上课转了几次笔，谁下课和谁闹了别扭，谁今天交作业迟了两分钟，谁课间操站得歪了，全记在上面。记了半学期，她腰椎间盘突出犯了，躺了一周，抽屉里的台账锁得严严实实。回校第一天就有学生堵在办公室门口问：“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记上次我帮同学捡课本的分啊？”
她翻着自己的台账都笑了——里面甚至记着“某学生今天扎了带蝴蝶结的辫子，整体状态不错”。这哪是评价学习过程啊，这是把学生的所有行为都当成了要统计的素材。
过程性评价从来不是要把学生的所有行为都量化成冰冷的数字。它的边界其实很清晰：你要评的核心目标是什么，就只盯着和这个目标相关的过程。比如你要评学生的写作能力成长，那就去看他第一次写的作文里有多少错别字，第二次他会不会自己主动改错别字，第三次他会不会主动给作文加个真实的细节。根本不需要去记他的作文本封皮干不干净，是不是用了带卡通图案的钢笔。
之前听人吐槽，说过程性评价就是学校给老师加的无意义的活。这话其实半对——如果你的评价只是为了填满表格上的空白栏，为了凑够占期末成绩的那百分之三十的比例，那当然是没完没了的活。但如果你的评价是为了帮学生看见自己的成长，那根本不需要费那么大劲。我在高一物理课上见过，老师讲完受力分析，让大家在草稿纸上画自己的解题思路，画完直接递给邻座看，邻座给一句即时的反馈：“你这里力的方向画反了。” 这本身就是最鲜活的过程性评价，根本不需要写在台账上，不需要算成具体的分数，学生当下就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别把“成长”算成可以抵扣的分数
我到现在都记得初中时候的事。历史课上我突然问了一句，要是戊戌变法成了会怎么样。老师当时没接我的话，期末算平时分的时候，给我扣了一分，说我上课“脱离课堂节奏，提无关问题”。现在想起来我都替那时候的自己委屈——那个没有标准答案的、带着好奇心的问题，本来是过程性评价最该看见的东西。
现在很多学校的过程性评价，最后都要折成期末的总分，占比百分之三十或者四十。我就一直想不通，一个学生上课主动提了个没标准答案的问题，这个事要折多少分？他做化学实验的时候，失败了三次才调出对的溶液浓度，这个事要给多少分？他在小组讨论的时候，本来和同学观点不一样，最后被说服了，调整了自己的想法，这个事值多少分？
要是把这些事都硬折成分数，那最后评价的根本不是学生的思考过程，是他“做了多少符合老师预期的、能被看见的事”。那些藏在过程里的犹豫、试错、突然冒出来的好奇心，全被分数的尺子磨没了。
有个教初中语文的朋友跟我说，她现在做过程性评价，根本不做积分表。每个学生有个活页夹，一学期下来里面夹的东西乱七八糟：有学生自己觉得写得最满意的一段随笔，有上次小组讨论时大家给他写的便签，有他自己标出来的“这学期最困惑的三个问题”。期末的时候她不打分，就跟学生聊二十分钟。上次有个语文永远考不及格的男生，翻着自己的活页夹突然抬头说，原来我这学期写了这么多东西啊，我之前以为我啥都没学会。那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我在后排帮她改作业，看得清清楚楚。
这周你要是要给学生写过程性评价的记录，别着急打开Excel表填分数。先找一个学生，问问他：“你自己觉得这两周在这门课上，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是什么？” 就问这一句。你会发现，你之前攒了半本的积分表，远不如他说的这句话有价值。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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