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自修,风把走廊的宣传牌吹得哐当响。
靠窗第三排的女生攥着笔,指节泛白。作文本上“难忘的一件事”六个字,写了擦,擦了写,橡皮屑堆得像个小土堆。最后她笔尖顿了三分钟,只挤出来一行字:“今天我帮奶奶拎了菜。”
然后把本子往桌洞一塞,眼泪“啪”地砸在铅笔盒的米老鼠橡皮上。

我们对“写作”的误会,快把孩子的笔折断了

我教了快十年语文,见太多这样的孩子了。
他们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写。
写“我最讨厌的人”,不能写天天在家打游戏的爸爸,要写“我最讨厌的是偷懒的自己”。
写“我的愿望”,不能写“我想让爸妈别再吵架”,要写“我想当科学家,为祖国做贡献”。
写难过,要加个光明的尾巴:“虽然我很难过,但我知道这是为我好。”
谁规定的?
哦,是那些要“积极向上”“有教育意义”的评分标准,是那些要拿出来当范文念的要求,是我们这些当老师的,不自觉给的枷锁。
有次我收周记,看到个男生写“我同桌是个傻逼”,我当时差点批个“注意文明用语”,后来想想,把周记本还给他,说“你要是觉得写出来舒服,就接着写”。他抬头看我的眼神,像见了鬼。
表达性写作不是作文,是给情绪找个临时的出口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乱写的东西,有个名字叫表达性写作。
不是要交的作业,不是要评的范文,没有字数要求,没有立意要求,甚至不需要通顺。你可以写脏话,可以画满涂鸦,可以把同一句话写一百遍,可以写“我今天很不爽”然后写满一整页的“不爽”。
它唯一的规则是:你写的所有内容,都不需要给第二个人看。
那个攥着笔写不出“难忘的事”的女生,后来我把一摞草稿纸放到她桌上,说“你别写作文,就写现在最烦的事,写多少算多少,写完你想锁起来就锁起来,想撕了就撕了,我绝对不看”。
她写了三页。
说上周妈妈把她养了半年的银狐仓鼠送了亲戚家的小孩,连最后一面都没让她见。她藏在抽屉里的仓鼠木屑,都还没来得及扔。
之前她写“难忘的事”,只敢写帮奶奶拎菜。怕写仓鼠的事,老师会说她不懂事,说她为了个小动物闹脾气。
写完的那天,她把那三页纸折成小方块,塞进了自己带锁的笔记本里。后来她和我说,那天晚上睡觉,没再翻来覆去摸枕头底下藏的仓鼠照片。
你看,情绪这东西,你憋着,它就在你身体里钻来钻去,找个地方堵着。你把它倒在纸上,它就跟着纸走了。

别把表达性写作,搞成新的任务

去年有个邻校的老师找我取经,说要在全校推表达性写作,打算让学生每天写三百字“情绪日记”,还要每周收上来评“最真诚情绪奖”。
我当时就泼了冷水。
你这哪是表达性写作?你这是换了个名字的周记作业。
孩子又不傻。你要收,要评,要给奖励,他们就会开始编。编“今天我帮妈妈洗碗,我很开心”,编“我今天学会了系鞋带,我很感动”,和之前的作文没区别。
我在我们班搞这个的规矩很简单:
不想写就不写,没人逼你。
写完的纸要么自己锁进带锁的本子,要么扔到教室后面那个铁盒子里——我把钥匙扔了,谁也打不开。要是你愿意主动给我看,我就收着,绝对不随便和别人说。
不管你写的是什么,哪怕是脏话,哪怕是看起来离经叛道的念头,都没有对错。
有个男生之前因为和同桌闹矛盾,直接把课本撕了,谁问都不说原因。后来他在那个铁盒子里扔了个小纸条,刚好掉出来被我捡到,上面写“他们天天叫我胖子,我想把他们的嘴撕了”。我没找他谈话,只是第二天在他桌角放了张卡通的创可贴,写了个“不爽就去跑两圈”。后来他主动找我,说自己憋了快半年,从来不敢和别人说被起外号的事,怕说出来被说小心眼。
说实话,我之前也觉得,写作就是要写出好文章,要拿奖,要被人夸。直到去年我失恋,蹲在办公室写了一下午的碎碎念。
什么“那天的奶茶太甜了我喝不下”。
什么“他送我的钢笔我现在还在用,但我不想看见”。
什么“我昨天路过我们常去的那家面馆,没敢进去”。
没有逻辑,没有升华,甚至连个完整的句子都算不上。但写完之后,我堵在胸口快半个月的那块石头,突然就松了。
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写作从来都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
它首先是你自己的出口。
今天回家,拿一张A4纸。
不用给任何人看。
写满你现在堵在心里的那件小事。哪怕只写三行。
写完你想撕了就撕了,想叠成纸飞机扔了就扔了。
不用写得好。
只要写得真。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