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是常考默写，划下来”
我找了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刚翻开听课笔记，就看见讲课的李老师（教龄十年以上的骨干教师，公开课上常见的那种稳当风格）用激光笔点着”江枫渔火对愁眠”：”注意这句，去年期末考刚考过，‘愁’字是核心得分点，答题必须写‘漂泊在外的游子面对秋夜江景，触发了羁旅愁思’。” 话音刚落，前排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男生举了手，手里还攥着个皱巴巴的门票根：”老师，我暑假跟我爸妈去苏州枫桥玩，晚上江边的渔火真的是橘红色的，飘在水上晃啊晃，我那时候站了十分钟，风特别凉。” 李老师笑了笑，语气很温和：”你这个感受很好，不过考试不考这个啊，坐下吧，我们接着讲下一句。” 我手里的笔顿了顿。 真的。 我刚才还看见他课本上那句诗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小的渔火，结果下一秒，他就用黑笔把那个小渔火涂掉了，乖乖在旁边写上”羁旅愁思”四个字。
我们怕的不是学生背不出，是学生读不出来”自己”
说实话，我之前也见过不少把古诗文上得像解剖课的老师——把一首完整的诗，拆成作者生平、字词解释、意象考点、答题模板四个部分，像拆零件一样，拆完了让学生背，背完了做题，做完了考试。 他们总说，古诗文教学不就是为了得分吗？ 可得分的代价是什么？ 上次有个刚上高中的学生找我吐槽，说他写作文的时候，看见楼下的柳树抽芽，想到马上要跟好朋友分班，心里堵得慌，就写了一句”柳丝晃得人眼睛酸”，结果老师给打了个叉，批语是”柳是送别意象，分班不是送别，不得使用”。 你说这扯不扯？ 我们总怕学生记不住固定的意象公式，却忘了诗本来就是人写的——张继当年写《枫桥夜泊》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给后人留什么”羁旅愁思”的答题模板，他只是睡不着，看着江上的渔火晃，想起家里的灯，心里空得慌而已。 我上个月去郊区的一所乡村中学听课，刚好赶上他们也讲《枫桥夜泊》。讲课的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小姑娘，没带PPT，甚至连课本都没举起来，一上来就问：”你们有没有过坐夜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窗外黑得看不见路，只有远处几点灯，心里空落落的？” 底下一下子就热闹了。 有个扎羊角辫的女生说，上次跟奶奶去城里卖菜，坐的半夜的中巴车，到车站的时候天还没亮，路边的馄饨摊的灯晃啊晃，她那时候想着奶奶的腰不好，蹲了一晚上卖菜，就偷偷掉眼泪。 还有个男生说，上次他跟爸爸去外地打工，坐的绿皮火车，半夜醒过来，窗外的山黑黢黢的，只有远处村子里的几点灯，他那时候想家里的猫有没有人喂。 那个小姑娘就笑：”你看，这就是张继当年的感觉啊。他不是什么有名的大诗人，就是个考砸了的考生，坐夜船到枫桥，睡不着，看着江上的灯晃，就把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写下来了而已。” 那天我听完课，在走廊上吹风，居然想起自己十八岁第一次去外地读大学，凌晨两点在火车站蹲着，手里攥着个凉透的面包，看着远处的路灯晃，那时候的心情，跟张继一模一样。
不用搞复杂活动，先把这句话问出来
很多老师跟我说，我也想让学生感受诗啊，可是课时不够啊，要赶进度，要应付考试，哪有时间搞这些？ 其实根本不用搞什么复杂的活动。 不用组织学生演舞台剧，不用搞什么千人飞花令大赛，甚至不用找什么精美的插画。 你只要在划考点之前，花3分钟，问一句：“你们有没有过跟诗人差不多的心情？” 就3分钟。 比如讲《登鹳雀楼》，别上来就说”这首诗表达了积极向上的进取精神”，先问一句：”你们有没有过爬山顶，站在最高的地方，觉得眼前的村子变小了，突然想爬更高的山？” 有个学生说上次爬家后面的小山，站在顶上能看到整个村子，他那时候想要是能爬去对面的大山，说不定能看到县城。 这时候你再讲”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他根本不用死记硬背”进取精神”这四个字，他自己就懂了——原来千百年前的诗人，跟他站在山顶上的心情是一样的。 当然，你讲完这3分钟，还是可以接着划考点，告诉学生考试要怎么答，要注意哪些易错字，这时候学生也不会反感，因为他知道这首诗不是凭空来的，不是印在课本上的冷冰冰的考点，是跟他自己的生活有关系的。 我后来又见过那个在城区初中听课的男生，他拿着课本过来找我，说他上次偷偷把那个涂掉的小渔火又画回去了，老师没说他。 其实古诗文教学哪里需要什么高大上的理论啊。 你下次给孩子讲诗，或者自己读诗的时候，先别着急查注释，先停3秒，想想你上次有类似的心情是什么时候。 就3秒。 对吧？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小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