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妙峰山庙会:四月初一,从北安河走到金顶

农历四月初一。天还没亮。

海淀北安河村的村口已经站满了人。背香袋的,扛旗的,抬食盒的。香袋是黄布缝的,上面印着四个黑字——朝顶进香。他们要去西边。门头沟境内那座山,主峰一千二百多米,山顶有庙,庙里供着碧霞元君。老百姓不念这四个字,就叫娘娘。山叫妙峰山,庙叫金顶。

这条人流,走了四百多年。中间断过。现在又走了起来。

香火从泰山来,落在北京西边的山尖上

香火从泰山来,落在北京西边的山尖上
香火从泰山来,落在北京西边的山尖上

碧霞元君不是北京本地的神。她原本在泰山。宋代封号“天仙玉女碧霞元君”,说得通俗些,是位管生育、护孩子的女神。明清两朝,北京城里娘娘庙多得数不过来,东顶西顶南顶北顶中顶,五顶之外还有一堆小庙。

妙峰山的特别,在于一个“金”字。城里的那些叫“顶”,这里的叫“金顶”,在民间口碑里,级别就上去了。清代《燕京岁时记》里记着大意如此的话:庙在京城西北八十余里,山路四十余里,四月初一开庙半月,香火极盛,车马喧阗。八十里外一座山,能让半座城的人往那儿走,凭的是什么?

求子。求平安。求药。娘娘殿前有“拴娃娃”的老规矩——泥捏的小人儿,拿红线拴一个带走,来年真得了孩子,再回来还愿。听着像迷信。可你换个角度想,在没有儿科门诊的年代,一个母亲能抓住的,也就剩这点指望了。

四十里山路,是走出来的仪式

上山的路不止一条。南道从北安河起步,过大觉寺,穿鹫峰,走十八盘,到涧沟村再登顶。中道从大觉寺一带往西北斜插。老北道绕得更远,从昌平聂各庄、车耳营那边过来。路不同,最后都汇到同一个山门。

北京妙峰山庙会进香古道十八盘石阶山路
北京妙峰山庙会进香古道十八盘石阶山路

香道两旁,隔几里就有一座茶棚。粥茶老会、馒头会、献盐会、路灯会——名字土,办的事实在。走乏了有热水,天黑透了有灯。不收钱。舍粥的人对香客说一句“您多虔诚”,香客回一句“您多辛苦”。一来一往,山路上就不那么冷了。

也有狠人。三步一叩的,一步一拜的,还有从山脚跪着爬到顶的,叫“爬香”。膝盖磨破,额头见血。这些做法今天没人提倡,可在旧志和老人的记忆里,它真真切切存在过。我不觉得那只是愚昧,那是一种把自己整个交出去的态度——未必对,但很重。

幡鼓齐动,香会才是庙会的骨架

庙会的主角不是散客,是“会”。

香会分文会、武会。文会出力,武会出技。武会讲究“十三档”:开路、五虎棍、秧歌、中幡、狮子、双石头、石锁、杠子、花坛、吵子、杠箱、天平、神胆。老北京的艺人编了个顺口溜,把顺序串下来——开路打先锋,五虎紧跟行,中幡抖威风,狮子把门分左右,石锁把门挡,杠子把门横,神胆来蹲底,幡鼓齐动庆太平。这段词,本身就是一张节目单。

北京妙峰山庙会十三档香会中幡表演
北京妙峰山庙会十三档香会中幡表演

会不是随便到的。进山之前先在村里“起会”,到山脚下“报号”,把会旗、会帖递上去,跟庙上和老会“打知”。然后一路“参驾”“献档”,表演完再“回香”。会首掌事,都管调度,谁站哪儿、谁先谁后,错一步都是失礼。

地域上的差别也有意思。天津来的香会格外扎眼。天津靠漕运码头起家,行帮规矩重,队伍组织严密,服装齐整,供奉里还多一位“王三奶奶”——传说中会治病的老太太,天津人信她信得厉害。北京的香会多以村落为单位,一村一会,比如某某村开路老会,几代人传下来,会旗都褪色了还舍不得换。

1925年,一群读书人上了山

1925年4月30日到5月2日,农历四月初八到初十,顾颉刚、容庚、容肇祖、庄严、孙伏园几个人从北京城出发,上了妙峰山。他们不是去烧香的。他们带着本子,记香会、抄会帖、数茶棚、画路线,见什么问什么。

这是中国头一次有组织、有计划的民俗学田野调查。之后编出《妙峰山进香专号》,1928年又出了《妙峰山》一书。中国现代民俗学的起点,就这么落在了一条北京西山的香道上。妙峰山因此被称作“中国民俗学发祥地”。说实话,不少北京人并不知道这件事。它比庙会本身还要紧。

今天的四月初一

庙会中间断了几十年。上世纪九十年代恢复,2008年,妙峰山庙会进了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归在民俗类。会期还是农历四月初一到十五。路修好了,有公路,也有索道。可每年仍有人选择走南道上山,一步一步地走。

变化看得见。老会首一年比一年少,接班的年轻人也少。有的档子凑不齐人,中幡举不动了。另一边,高校学生、民俗爱好者、拍照的人年年上山。香道的一段成了徒步路线,周末有人背着水壶走全程,未必知道当年这条路上跪过多少人。

涧沟村的玫瑰谷,五六月开花。庙会散了,花正好。四百年的香火和一片玫瑰花,就这么挨着。

山还是那座山。四月初一,山下还是有人往上走。香袋上那四个字,也没换过。

作者|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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