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打芭蕉,先闻其声
那天到千灯古镇的时候,雨刚停。石板路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踩上去,脚底会传来那种细微的、滑腻的阻力。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是潮湿的木头混着油纸伞的桐油味,还有从哪家铺子里飘出来的一点点桂花酒酿的甜。 我本来是在找一家卖袜底酥的老店。结果拐进一条巷子,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软得不像话。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一个字能拖半天,中间还拐好几个弯,听着听着,你会觉得那声音是在空气里画圈。我愣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后来才知道,那是昆曲。一个本地老太太在自家堂屋里放碟片,唱的是《牡丹亭》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说实话,我以前对昆曲的印象停留在“听不懂”三个字。但那天站在那条湿漉漉的巷子里,我忽然觉得,听不懂也没关系。那声音本身就像一件东西——像丝绸,像水磨过的糯米粉,滑、细、韧。难怪叫“水磨腔”。
二、顾坚、魏良辅,以及那些“较真”的人
千灯古镇不大。从顾炎武故居出来,没走几步就到了一座小石桥。桥头有个卖萝卜丝饼的摊子,油锅滋滋响。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一边翻饼一边跟我说,前面那个老宅子,以前有人唱曲的。 他说的“有人”,指的是几百年前的人了。 昆山这地方,元末明初就出过一个叫顾坚的人。据说他“善发南曲之奥”,把当地流传的土腔土调整理了一番。这事具体怎么发生的,史料记得不那么细。反正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到了明代嘉靖年间,有个叫魏良辅的江西人跑到昆山一带,拉着当地一批唱曲的、弹弦的、吹笛的,硬是把一个地方小调打磨成了“水磨调”。 我站在那座小石桥上,盯着桥下的流水看了一会儿。水很慢。绿幽幽的,上面漂着几片树叶。忽然觉得,水磨腔这个名字取得真准。就是水磨的功夫。不急,不躁,一遍一遍地磨。把粗的磨细,把硬的磨软,把火的磨成水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磨法,得有多大的耐心啊。现在的人,谁还愿意花几年时间,就为了把一个字的转弯处理好?
三、在周庄,听一折《游园》
离开千灯,我去了周庄。 周庄比千灯热闹太多。游客挤在双桥上拍照,导游举着小旗子喊“往前走往前走”。我沿着河边的廊棚走,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结果走到沈厅附近,听见笛声。 是一个小戏台。台子不大,铺着红地毯,上面站着一男一女,穿着戏服。男的扮柳梦梅,女的扮杜丽娘。台下摆了十几把竹椅,坐了不到一半人。大部分游客停下来看两眼,拍张照,走了。 我坐下来,听完了整折《游园》。 那个唱杜丽娘的姑娘,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妆化得很细,眉毛画得长长的,眼尾挑上去。她不怎么笑,但眼睛一直在动。唱到“袅晴丝吹来闲庭院”的时候,她的水袖忽然甩出去,又慢慢收回来,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我注意到她脚上的鞋。白色的,薄底,鞋面上绣了一朵兰花。她走台步的时候,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慢慢压下去,一点声音都没有。那种走法,像是怕踩碎了什么。 旁边一个老大爷在打拍子。闭着眼,手指头在膝盖上一点一点。我问他是不是学过。他睁开眼,笑了一下,说:“学什么呀,听了几十年了,耳朵会了。”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耳朵会了。
四、传承这件事,不只是在舞台上
在昆山的那几天,我去了好几次当地的曲社。 曲社这东西,不是剧团。就是一群喜欢昆曲的人,定期聚在一起,你唱一段我唱一段。有退休的老师,有开店的老板,有还在上学的大学生。有个阿姨跟我说,她每个礼拜从花桥坐公交过来,路上要一个多小时。“就当是来会朋友。”她说,“唱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跟你一起唱。” 我跟着听了一下午。他们唱的是《长生殿》里的“小宴”。没有化妆,没有戏服,就穿平常衣服。但唱到“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雁”的时候,那个阿姨的声音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一块布被风吹得鼓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昆曲这东西,六百年来,其实一直有两条线在走。一条是舞台上的,精致的,华丽的,给外人看的。另一条是私底下的,粗糙的,随意的,自己人跟自己人玩的。两条线互相养着。没有第二条线,第一条线就断了。 但现在的麻烦是,第二条线越来越细了。 有个年轻人跟我说,他本来想学笛子,因为昆曲的笛子特别好听。但学了一段时间发现,找不到人一起玩。“你一个人吹,吹给谁听呢?”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无奈,但也没有特别沮丧。好像已经习惯了。五、水磨腔,还能磨多久?
离开昆山那天,我又去了千灯那条巷子。 老太太还在放碟片。这次放的是《玉簪记》里的“琴挑”。声音从堂屋里飘出来,越过门槛,越过石板路,一直飘到河面上。河面很平,像一块灰色的绸缎。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水磨腔的“水磨”,到底磨的是什么? 磨的是字,是腔,是气。但说到底,磨的是时间。你得愿意把时间花在一件看起来没什么用的事情上。你得愿意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个弯一个弯地转。你得愿意等。 问题是,现在谁还愿意等呢? 不过话说回来,六百年前,魏良辅他们弄这个水磨腔的时候,大概也没有人逼他们。他们就是觉得这东西好,愿意花时间。所以我想,只要还有人觉得它好,它就还能磨下去。哪怕慢一点,哪怕人少一点。 那天下午,我在千灯的石板路上站了很久。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河面上,一个圈接着一个圈。老太太的碟片放完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 然后,不知道从哪家的窗户里,又飘出来一段笛子。断断续续的,不是很熟练。但能听出来,是昆曲的调子。 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作者|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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