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拉萨藏戏:雪顿节的鼓点与面具下的千年回响

凌晨五点,哲蚌寺后山的展佛台上,第一缕桑烟还没升起来。我裹着借来的藏袍蹲在石阶上,指尖冻得发麻。旁边一位阿妈递过来一壶酥油茶,壶身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铜色。她没说话,只是朝山下努了努嘴。顺着看过去——拉萨河谷还沉在青灰色的雾里,只有零星几点酥油灯的光,像洒在地上的碎星子。

可耳朵先醒了。

远远的近的,高的低的,闷的脆的——鼓点。不是寺庙法号那种低沉的呜咽,是藏戏的鼓钹。每年雪顿节,哲蚌寺展佛一结束,罗布林卡那边的戏台就开锣。我这次来拉萨,说到底,就是为了这个。

拉萨雪顿节哲蚌寺展佛仪式清晨桑烟
拉萨雪顿节哲蚌寺展佛仪式清晨桑烟

一、面具后面那双眼睛

罗布林卡外头的戏台,其实就是一片林卡里用帆布围出来的空地。地上铺着卡垫,阳光穿过杨树叶落在上面,光影碎得一塌糊涂。看戏的人挤得满满当当——穿藏装的老人摇着转经筒,年轻姑娘戴着墨镜举手机,小孩在人群里追来追去,手里攥着炸土豆条。

台上的温巴(猎人)戴着蓝面具,步子迈得又稳又沉。那面具我仔细看了——头顶是宝瓶状,前额一排日月图案,鼻梁上挂着一条小小的蛇形饰物。蓝面具藏戏,就是从这里来的,觉木隆派的底子。面具的漆面有细密的裂纹,像河谷里干涸的泥地,可颜色还是鲜亮的,宝蓝、金红、翠绿,在高原的强光底下毫不褪色。演员一个转身,面具侧面的系带勒进后脑的头发里,显出耳后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旁边坐着一位从山南来的老人,叫次仁。他看戏的时候嘴一直在动,跟着念。我问他念的什么,他笑了笑,说:“《诺桑法王》嘛,从小听到老。”又补了一句,“以前在村里,搭个帐篷就演。现在来拉萨演,地方大了,人多了。”

台上鼓点突然密起来,钹声跟着紧上去。诺桑王子出场了,锦缎袍子,头发盘成高高的髻。演员的唱腔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带着震颤,像把声音拧成一股绳再慢慢抽出来。我听不懂藏语,可那调子里的哀愁和坚定,不需要翻译。

旁边一个年轻女孩忽然笑了,小声对同伴说:“好像我们老家的傩戏哦。”她同伴摇头:“不一样,你看那个动作——”话没说完,台上一个旋转,演员的裙摆甩开,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

二、唐东杰布的铁索与戏

藏戏的源头,绕不开一个人——唐东杰布。十四世纪的时候,这位香巴噶举的僧人,在雅鲁藏布江上修桥。修桥要钱,要人,要组织。他就想了个办法:把能歌善舞的七兄妹组织起来,编了歌舞,沿江卖艺募捐。

这事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藏戏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艺术”,它带着强烈的实用目的——募资修桥。后来慢慢地,剧目丰富了,《文成公主》《朗萨雯蚌》《智美更登》,一个个故事被编进来,唱腔也分化出不同的流派。白面具、蓝面具,各自有自己的地盘。拉萨这一片,觉木隆派影响最大。

说实话,这些历史我原来只在书里看过。可当我坐在罗布林卡外头,看着台上那个戴蓝面具的温巴,忽然就想起唐东杰布当年沿江敲铁索、唱藏戏的画面。铁索和戏,硬的和软的,居然绑在一起。

藏戏蓝面具温巴角色表演动作特写
藏戏蓝面具温巴角色表演动作特写

戏演到一半,太阳升到了头顶。看戏的人开始往树荫底下挪。卖甜茶的小姑娘提着暖壶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五块钱一杯。我买了一杯,滚烫的,甜得牙疼。

次仁老人忽然指着台上说:“这个演员,是仁布那边的。他爸爸也是演藏戏的。”

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听声音嘛。仁布的口音,唱出来带一点点这个——”他哼了一个尾音,微微上扬。我听不出来,但还是点了点头。

三、排练场里的年轻人

三、排练场里的年轻人
三、排练场里的年轻人

第二天,我去了北郊的一个藏戏排练点。说是排练点,其实就是社区里一间不大的活动室。墙上挂着几副面具,有的新有的旧。旧的那些,边缘磨得发亮,系带的位置起了毛球。地上铺着卡垫,几个年轻人正在练一段《朗萨雯蚌》里的哭腔。

一个叫索朗的男孩,十七岁,在拉萨读高中。他学藏戏三年了,每周六来排练。我问他为什么学,他挠了挠头,说:“爷爷喜欢。他年轻时候在村里演过。”

“你自己喜欢吗?”

他想了一会儿。“刚开始觉得慢。唱一句要拖那么长——急死了。”他笑了,“后来习惯了。现在做数学题做烦了,自己哼两句,心里就静了。”

指导他们的是一位退休的藏戏演员,叫格桑。六十多岁了,声音还是亮的。他给我示范了一个眼神动作——眉毛不动,眼珠子从左边缓缓移到右边,配合着手里的动作。他说:“藏戏的戏,一半在眼睛里。面具遮了脸,眼睛不能遮。”

我试着学了一下。眼睛移过去的时候,脖子不自觉地跟着转了。格桑老师笑了:“对嘛,你这就不叫藏戏,叫转头。”

大家笑起来。索朗也笑,笑得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剧本。剧本是手抄的,藏文,字迹圆润,页角卷起来了。

我问格桑老师,现在学藏戏的年轻人多吗。他想了想说:“比以前少。以前是村里人人会唱。现在嘛——”他顿了一下,“不过也有好的。学校里开兴趣班,社区也支持。还有从小学就学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也没再问。

四、唱给谁听

雪顿节的最后一天,我又回到罗布林卡。这次是下午去的,太阳没那么烈。台上正在演《智美更登》——王子把眼睛施舍给瞎子的那一段。演员的唱腔拖得很长,一个音节像是要在空气里转好几个弯才肯落下。

台下的人少了一些。前排坐着几个老人,闭着眼睛听。后排几个年轻人在自拍。中间一个爸爸把小孩架在脖子上,小孩手里攥着一根冰淇淋,融化的奶油滴在爸爸的头发上。

我忽然想起格桑老师说的那句话——“藏戏的戏,一半在眼睛里”。

可眼睛前面,还有一层——时代。年轻人看藏戏,看的是新鲜,是打卡,是朋友圈里的九张图。老人看的是记忆,是从小听到老的调子。而台上的演员,戴着面具,穿着戏袍,唱的还是几百年前的故事。

这三个东西,能接上吗?

不知道。但那天下午,我看到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站在戏台侧面的帆布后面,安安静静地看了半个多小时。她的手机放在口袋里,没拿出来。她妈妈叫她,她才走。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戏还在唱。

鼓点又响起来了。钹声跟着。拉萨河谷的风把桑烟的味道送过来——柏枝、酥油、还有一点点泥土的干涩。这是我在拉萨闻到的味道。

和戏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记住了就忘不掉。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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