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缺角、水渍和一行圆珠笔批注,看陕西宝鸡凤翔泥塑

纸箱打开的时候,一股土腥味混着霉味扑出来。不是潮气,是那种干透了又吸了水、再阴干的土腥。我戴上手套,把第一件东西拎出来。一只泥塑挂虎,巴掌大,耳朵缺了一角。缺口是新的,断茬白得扎眼,旁边却洇着一圈黄褐色的水渍。档案袋上有人用圆珠笔批了一行字:2003年秋,六营村胡家。字迹潦草,“胡”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这不是我第一次处理凤翔泥塑。但每一次,手感和气味都不一样。这只虎的底上有个虫洞,不大,针眼似的。虫洞旁边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我翻过来,背面用墨笔写了个“牛”字。奇怪,明明是虎。可能是谁家孩子随手写的。也可能是匠人做的记号。

凤翔泥塑六营村缺角挂虎实物特写
凤翔泥塑六营村缺角挂虎实物特写

那个把“耍货”变成“作品”的人

凤翔泥塑,六营村的。我手上这箱子东西,收上来的时候,标签写的是“民间玩具”。可你摸摸那只虎的肚子,能摸到手指头抹过的痕迹。那不是玩具的精度,是有人认真做过的。

转折点有两个。一个是1950年代,胡深从西安美院回来。他是六营村人,小时候跟着父亲做泥活。那时候村里人管泥塑叫“耍货”,赶集的时候挑着担子卖,换点盐钱。胡深回来以后,不这么干了。他把泥塑洗干净,画细,改了比例。他做的挂虎,脸更圆,眼睛更大,颜色更狠。大红配品绿,品黄压墨黑。有人说他“把耍货做成了画”。他自己不承认。他说,还是那个东西,只是“用心了”。

另一个是2002年。那年是马年,邮电部发了一套生肖邮票,其中一枚是凤翔泥塑马。图稿用的是胡新明——胡深的儿子——做的泥塑马。那一年六营村的电话被打爆了。订单从北京、上海、广州来。村里人第一次知道,原来泥塑可以卖到几百块一只。以前是一块钱三个。

2002年生肖邮票凤翔泥塑马图案
2002年生肖邮票凤翔泥塑马图案

捶泥、勾线,和一句方言

说一道工序。捶泥。

板板土从村东的土崖上挖出来。那种土,发青,发蓝,掰开有细密的层理。挖出来不能直接用。要先晒,晒到一掰就碎。再泡,泡到水里三天。然后捶。胡新明跟我说过,捶泥要捶到“像揉面一样,不粘手,不散架”。他拿一根木槌,一下一下砸。土里掺棉花,棉花要撕碎,撕得跟云彩一样。他老婆在旁边撕,一边撕一边骂他“费事”。他就笑。

捶好的泥,要醒。醒一夜。第二天翻模,修坯,晾。晾到半干,再上白粉。白粉是石膏加胶,刷两遍。刷完,拿砂纸磨。磨到“光得能照见人”。

然后是勾线。毛笔,狼毫。红是品红,绿是品绿。一笔下去不能断。断了,整张脸就“泄气”了。胡新明画虎,先画眼睛。他说,眼睛一画,虎就活了。他画眼睛的时候,嘴里会“啧”一声。像是给自个儿鼓劲。

方言里有一个词,叫“嫽”。意思是好,美,带劲。六营村的人看一只泥塑,不说“好看”,说“嫽得很”。我试过。我说“嫽得很”的时候,胡新明看了我一眼。他说:“你是外行。嫽不嫽,看鼻子。”他指着虎鼻子,那是一个倒三角,红底黑边。他说:“鼻子歪一点,整张脸就歪了。你看不见,但你知道。”

直播、石膏,和一只没拆的箱子

直播、石膏,和一只没拆的箱子
直播、石膏,和一只没拆的箱子

现在六营村做泥塑的,登记在册的不到一百户。年轻人出去打工。我说的是实话。但有个意外的事:直播。

有个姑娘,叫胡小娟。她是胡新明的侄女。2020年那会儿,她拿手机拍她爸画泥塑,一晚上卖了两百多只泥塑羊。不是大羊,是小羊,巴掌大的。她说,买的人不图收藏,图个“可爱”。可爱这个词,胡新明不懂。但他没拦着。

问题是,订单要的是便宜、快。板板土不够用,有人用石膏。石膏做出来的东西,轻,白,但没那个手感。我拿过一只石膏做的泥塑马,敲一下,声音是“嗒”。板板土的,敲一下,是“噗”。你闭上眼睛也能分出来。

胡小娟跟我说,她爸现在只做“大件”。小件交给别人。大件是什么?挂虎,坐虎,五毒。一只挂虎,从捶泥到上光,要二十天。卖多少钱?她不说。我问了三次。她说:“你买不起。”然后笑了。

那天下午,我在她家院子里看一只正在晾的坐虎。太阳很好,虎身上的白粉还没干透,泛着一点青。她爸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是臊子面,红油浮在上面。他问我吃了没。我说没。他就把碗递过来。我接过来,吃了一口。辣。他说:“辣就对了。凤翔的辣子,不辣,是香。”

我吃完面,把碗放在地上。回头看见那只坐虎,它的耳朵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我问胡新明,这要不要补。他说:“不用。裂了,才是泥塑。”

手指上的一点红

手指上的一点红
手指上的一点红

我把那只缺耳朵的虎放回箱子。手指上留了一点红。是品红,水溶性的,洗了三次才掉。我想起胡新明说过一句话:“泥塑这东西,你把它供起来,它就死了。”可他没说,不供起来,它会不会散。

纸箱角落还有一件没拆的。不知道是啥。我没拆。可能是只羊,也可能是只狗。箱子上的批注写着“2003年秋”。那年我还在上学。那年六营村的泥塑马刚上邮票。那年胡深还在。现在他不在了。

我把箱子盖上。土腥味还在。我坐那儿,没动。窗外有人喊卖甑糕。声音很远。我想,那只没拆的东西,会不会也缺了一角?

作者|fawen

排版|fa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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