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了左眉的驴皮影人:我在库房摸到的河北唐山皮影戏

蓝布包里掉出来的半块驴皮

去年深秋,我在唐山市路南区档案馆的恒温库房里整理民间档案。 门是铁皮的。推开的时候吱呀响。 库房温度卡着18度,湿度62%,戴的棉手套磨得发毛。那天翻到柜最下层的一摞藏青土布包,布角磨得露了棉絮,我刚伸手去拎,硬邦邦的东西从布缝滑出来,砸在我手背上。是半块驴皮影人头。缺了左半边的眉,皮面上洇着半圈浅黄的水渍,边缘有三个虫咬的小窟窿,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1987年正月十三,倴城镇戏台演《五锋会》,这张飞的头掉了半拉,凑合用了半宿。我凑到鼻子边闻,还能闻到淡得几乎散掉的硝皮味,混着点旧纸的霉味。

粮缸里藏了十二年的老影卷

说实话,唐山皮影的根从来不在市区的档案馆里,在冀东平原的土坯房里。上世纪四十年代,冀东抗日根据地的艺人把《岳飞传》里的桥段改成抗日内容,就在村头的土台子上支影窗演,那时候的影卷都是用毛边纸抄的,边演边改,哪段观众叫好,就多演十分钟。后来到了1966年,公社的影班散了,掌线的王树生把攒了半辈子的三十多本老影卷用油纸包好,塞在自家粮缸的最底层,上面压了半缸高粱米——就怕被人搜出来当‘四旧’。这一藏就是十二年。直到1979年包产到户,他把粮缸清干净的时候,影卷上还沾着干硬的高粱粒印,有几本的纸边被缸底的潮气洇得发脆,翻的时候稍不注意就掉渣。他就着煤油灯把那些碎掉的页子粘好,凑了个七个人的班子,又在倴城镇的戏台上演开了《五锋会》。

45度刻刀下的0.1毫米薄皮

我去年夏天跟着王树生的儿子王磊,在倴城镇文化站的小戏台蹲了三天。他现在是影班的掌线人,手里两根竹制的签子,能让影人的手、头、身子动得跟真人似的。就说刻影人这道工序,选皮就得挑本地养的三岁黑驴的皮,不能有疤痕,泡在生石灰水里整整十二天,再用刮刀反复刮到半透明,最薄的地方只有0.1毫米,最厚的地方也超不过0.3毫米。刻的时候用斜口刻刀,角度必须卡45度,王磊说,刻旦角的眉毛,得一口气刻完三根细须,差半毫米就显‘凶’——这是滦南的方言,就是‘显凶、不好看’的意思。一个普通的旦角影人,要刻三百二十多刀,头饰上的镂空花纹最细的地方,能透过去看见后面站的人的影子。那天下午三点的太阳斜斜照在影窗上,白纱布的影窗宽三米、高两米,后面打出来的光把驴皮映成暖乎乎的琥珀色,风刮过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哗哗响,台下坐的二十多个老头老太太,眼睛直勾勾盯着影窗上的人物,连手里的茶缸都忘了端。
唐山滦南倴城镇文化站皮影戏影窗午后打光场景
唐山滦南倴城镇文化站皮影戏影窗午后打光场景

网约车司机回来当掌线人

王磊今年32岁,之前在唐山市区开了三年网约车,去年王树生中风躺了半个月,影班的签子没人拿,他才关了网约车的账号,回了倴城镇。刚回来的时候手都硬了,天天攥方向盘攥的,指节弯着都费劲,练了三个月,才把旦角甩袖子的小动作练顺。真难。他说。 现在影班的演出,大半是社区的重阳节活动,还有周边村子的庙会,一场演出的酬劳是两千块,四个人分,每个人落五百,有时候碰到带小孩的观众,还得从自己的份钱里掏点钱买糖,不然小孩坐十分钟就闹着要走。不过话说回来,去年也有个意外的好事:有个做国风游戏的团队找过来,把《五锋会》里的几个经典影人做成了游戏皮肤,给了影班八千块的授权费。王磊用这笔钱换了影窗后面的LED灯,之前用的是一百瓦的白炽灯泡,夏天演的时候,影窗后面热得像蒸笼,艺人的汗滴在驴皮上,得赶紧擦,不然就留印子。现在的LED灯不发热,还能调亮度。他还把我在档案馆看到的那个缺了左眉的张飞影人,用驴皮胶把缺的部分粘好,放在影箱的最上层,每次演出前都要拿出来擦一擦,当镇箱的宝贝。
唐山皮影戏缺角驴皮张飞影人修复后实物
唐山皮影戏缺角驴皮张飞影人修复后实物
上次我去影班帮忙收拾影箱的时候,演出刚散场,我伸手摸了摸那个粘好的张飞,驴皮上还留着LED灯照过的余温,淡硝皮味混着院子里飘过来的枣花香,王磊在旁边拆影窗的纱布,手里的竹签子叮叮当当地碰着木箱沿,台下的老太太们挎着布袋子,边走边念叨“今天这段《五锋会》,比去年演的顺”。风卷着梧桐叶刮过我的脚边,我想起库房里那摞沾着高粱印的老影卷,想起王磊刻刀下那层薄得能透见人影的驴皮。他塞给我一小块刻剩下的驴皮边角料,现在就放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上面还留着刻刀的斜口印,闻得到淡淡的石灰味。我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就拿出来摸一摸。也不知道再过十年,这影窗后面的光,还会不会照着那半块曾经缺过眉的张飞。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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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缺了左眉的驴皮影人:我在库房摸到的河北唐山皮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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