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村禾晾下的侗族大歌

去年秋分进黔东南,赶在收稻季走到从江小黄村。山路绕得人发晕,刚进村就落了急雨,我抱着包往路边的禾晾架下躲。

禾晾上挂满了刚收的糯禾,黄澄澄的稻穗垂下来,几乎扫到我的头顶。雨丝把稻香泡得发甜,风一吹,整个架子都晃着暖烘烘的太阳味。

然后歌声就来了。

禾架边的无伴奏合唱

贵州从江小黄村禾晾下侗族大歌演唱场景
贵州从江小黄村禾晾下侗族大歌演唱场景

说实话,我之前在省会的大剧场听过现场表演,灯光一打,穿银饰的姑娘站得整整齐齐,唱得确实好听,可我只记住了脖子上的银饰晃得人眼晕。

这次不一样。

没有扩音,没有指挥,没有亮片银袍,就是七八个干完活躲雨的村里人,有老人有中年媳妇,靠着鼓楼墙站着,开口就起了调。领腔的是个裹藏青色侗布头帕的奶奶,叫石奶引花,那年七十八,掉了三颗槽牙,开口第一声低音出来,我靠在禾架上,鸡皮疙瘩一下子爬满了后颈。

那低音太稳了,沉得像小黄村四周埋了上千年的山根,紧接着第二声部、第三声部漫上来,高音是年轻媳妇出的,脆生生的像停在稻穗上的蝉鸣,一点不挤,一点不乱,就像山风顺着山谷流下来,就像雨珠落在水田里,本来就该是那个样子。

唱的是《蝉之歌》,侗语的词我听不懂,可我能听懂里面的蝉叫,能听出来唱的是夏天榕树上的蝉,是刚抽穗的稻子,是年轻人躲在鼓楼里说的悄悄话。雨停了好久,她们还在唱,路过的挑着禾把的汉子停下来靠在边上哼,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孩蹦蹦跳跳也跟着哼,声部不知不觉就厚了一层,没人喊预备,没人说对齐调子,一切都顺理成章。

进了鼓楼才懂的规矩

贵州从江小黄村鼓楼内侗族民众围坐对歌场景
贵州从江小黄村鼓楼内侗族民众围坐对歌场景

侗族没有自己的文字,大歌就是写在嘴里的历史。老辈人说,最早的大歌就是祖祖辈辈进山打猎,下地干活,随口哼出来的调子,后来慢慢成了规矩:村寨之间做客要唱大歌,年轻人坐夜谈情要唱大歌,祭祀祖宗也要唱大歌,多声部的调门,全靠口传心授,一代一代往下传。

石奶引花说,她十几岁的时候,每天吃完饭就往鼓楼跑,跟着寨里的老奶学歌,学不会不能谈恋爱。那时候日子苦,吃完饭肚子里只有半块红薯,可开口唱歌的时候,就忘了饿。

那几十年不让唱的时候,寨里人就偷偷躲去后山的溶洞里唱,点着松明子,一句一句记调子。石奶引花说,那时候就怕哪天我们走了,调子就没了,所以躲在洞里也要唱,松烟黑了脸,唱错了就笑,笑完接着来。就这么藏着,把小黄村的大歌调子全保住了。后来解禁的时候,全寨人在鼓楼坐了一夜,唱到天亮,稻子熟了都忘了去收。

侗家的大歌,从来不是唱给别人听的。是唱给山听,唱给河听,唱给祖宗听,唱给自己心里的念想听。没有谁拿着曲谱教,都是从小听着大人唱,听多了,自然就会了,自然就知道自己该唱哪个声部,该什么时候开口。

舞台外的余响

舞台外的余响
舞台外的余响

现在小黄村成了侗族大歌的旅游点,寨子里有固定的舞台,每天给游客表演,好多年轻人穿了盛装,在舞台上唱,一场能拿几十块钱。

石奶引花很少去舞台唱。她说,舞台上的大歌是走流程的,要掐着时间,要摆姿势,不是那个味儿。真正的大歌,要干完活,喝了三口糯米酒,靠着鼓楼柱子,想唱才唱得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只有老人守着。寨里有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叫石雪念,之前去贵阳读大学,学音乐,毕业之后又回来了,在鼓楼办了个免费的少儿大歌班,每个周六上课,来的都是寨里的小孩,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四岁。

我去看过她上课,没有教室,就在鼓楼的火塘边,小孩们坐在长条木凳上,跟着石奶引花一句一句哼,晒得黑红的小脸上,满是认真。有家长接孩子的时候说,学这个没用,不如去学英语学奥数,石雪念也不反驳,只是说,娃是侗族人,总得会说侗话,会哼几句祖宗传下来的歌吧?

现在她的大歌班有二十三个小孩,去年还去广州参加了比赛,拿了奖,可回来之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周六照样在鼓楼唱歌,唱完了各自回家写作业,帮爸妈喂猪。

我离开小黄村的时候,石奶引花抽了一把最饱满的糯禾塞给我,说,带回去闻闻,我们的歌里,就是这个味儿。

现在那把糯禾还挂在我书房的墙上,稻穗已经干了,可只要凑近闻,还能闻见太阳的味道,闻见山风的味道,闻见那个秋分雨天里,湿乎乎的歌声。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作。就是一群人,对着山对着河,开口唱出自己的日子。这就够了。


本文聚焦的切面:聚焦贵州从江小黄村原生场景中的侗族大歌,书写非遗在乡村日常中的传承状态,对比舞台化表达呈现侗族大歌的原生内核。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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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小黄村禾晾下的侗族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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