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7 08:37:47 作者:大讲堂
三月的徽州,雨扯得细,缠得人浑身发潮。我从棠樾牌坊群的石缝里绕出来,裤脚沾了半脚泥,远远就看见鲍家祠堂的黑瓦,压着马头墙,沉得像坐了几百年的老人。
门槛上的旧痕迹
说实话,我见过太多翻新的祠堂,红漆刷得发亮,连砖缝都勾得齐整,像舞台上搭的景,没什么人气。推鲍家祠堂这扇门的时候,我没抱太大期待。门轴吱呀一声,响得磨耳朵,一股混着潮霉、香灰和旧木头的味儿扑过来,我一下子就站住了。
徽州棠樾鲍氏祠堂雨天木质大门
门槛很高,差不多到我小腿肚,我跨进去的时候差点绊一跤。看祠堂的阿公坐在廊下抽烟,笑出一脸皱纹:“这门槛,过去是给贵人抬轿,给女人立规矩的,现在啊,就是给游客绊脚,给我们搁脚的。”他把烟杆往门槛上一磕,磕出一堆烟灰,那门槛被磕了几十年,凹进去一道浅槽,亮得发润。
往里走,享堂的梁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痕迹,红漆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清代的彩绘,麒麟退了色,角还是翘的,飞着一点残金。梁下抱柱的对联,字大得能把人吞进去,墨色沉得发黑,几百年风吹雨打,都没散。阿公说,这祠堂没怎么大改过,一直就是这样,早年砸了一些牌位,后来族人慢慢凑钱补,补的时候也不弄光鲜的新货,就找旧木头,找会做旧活的老匠人,做出来跟老的一模一样。“不能给老祖宗丢脸,对吧?”他吸一口烟,烟圈飘上天井,被穿堂风卷走了。
太静了。只有远处山涧的水声。我那时候鞋湿得难受,却舍不得走,就靠着廊柱站着,闻那股混着岁月的味儿,太安神了。
清明祠里的分胙香
从棠樾出来,我转去绩溪龙川,刚好赶得上胡氏宗祠的清明会。不是给游客看的那种摆拍表演,是村里族人真刀真枪办的宗亲会。头天晚上就有人在祠院里搭棚子,洗供果,整鸡整鸭摆了一溜,油光发亮。
徽州绩溪胡氏宗祠清明祭祀供台
天刚亮,就有族人从外头回来,开车的骑车的,还有从上海杭州赶过来的,拎着伴手礼,进了门先给祖宗牌位鞠个躬,掏个红包塞到管事儿的老婆婆手里,多少都有,没人嫌少。我站在边儿上看,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头发都还没来得及理,刚从高铁站打车过来,给祖宗鞠完躬,蹲在门槛上跟阿公们聊天,说今年带女朋友回来,明年就给祖宗报喜添丁。
到了中午,祭完祖,开始分胙肉。说实话,我之前只在书上看过这个说法,真见着还是头一回。不管你辈分大小,不管你捐了多少钱,只要是本族的人,回来就有一块,肥瘦均匀,用荷叶包着,还热乎。管事儿的阿婆手不稳,切肉切歪了,多给了一块给旁边追蝴蝶的小孩,小孩笑着攥着跑了,阿婆也笑,说“给你多吃点,长个子好给祠堂出力”。
过去分胙是给族人的福利,荒年能救命,现在生活好了,谁也不缺这一块肉,但大家还是要争着拿。拿到肉的人,揣在怀里带走,说要给城里的孩子尝尝,这是老祖宗给的福气。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谁缺这块肉啊?缺的是这份念想呗。
活在当下的老骨头
活在当下的老骨头
我后来又去了南屏,叶氏宗祠的大门敞着,里头有阿姨在天井晒梅干菜,竹匾摊在青石板上,腌梅的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见。侧廊的墙上贴着村里的选举办事公告,还有小朋友贴的寻猫启事,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贴在旧砖墙上,一点都不违和。有几个穿冲锋衣的游客进来拍照,阿姨头都没抬,翻了翻梅干菜,说“随便拍,别碰祖宗的匾就行”。
我见过太多把祠堂改成收费博物馆,改成文创店,改成网红打卡点的,进去要收几十上百块门票,连廊下都不让坐,玻璃柜里摆着旧牌位,连点人气味儿都没有。徽州这些祠堂不一样。它们不是给死人修的,是给活人用的。婚丧嫁娶要进来摆酒,清明冬至要进来祭祀,村里开会要进来,小孩玩耍也要进来。现在不少村子把祠堂侧院改成了老年活动中心,摆了麻将桌,放了投影仪,老人白天在这儿打牌唠嗑,晚上放露天电影,逢年过节该祭祖还是祭祖,一点不耽误。
老建筑从来不是死的文物,它是跟着人活的。你把它供起来当摆设,它慢慢就朽了烂了,你天天用它,它就一直有生气,活个几百年不成问题。
我离开徽州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车开过新安江,两岸的山雾蒙蒙的,黑瓦白墙从雾里钻出来,我想起祠堂天井里落的雨,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砸了几百年,还在砸。那些出去闯世界的人,不管走了多远,只要清明过年回来,跨过高高的门槛,接过一块热乎的胙肉,闻闻满院的旧木头香,就知道自己从哪儿来。
这就是徽州祠堂的用处啊。它不是供在博物馆里的标本,不是给游客拍照的背景板,是山野里村人的根,扎在泥土里,长在人心里,谁也拔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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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烟雨中的徽州祠堂:刻在砖里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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