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王村老台门里,浙江嵊州越剧的第一声唱

去年春天过嵊州,特意绕了二十多公里路,去崇仁镇东王村找越剧的根。刚进老台门的天井,就被一阵软调子勾住了脚。不是大剧院里开着麦克、配着管弦的那种阔气,就是三两个人,一块三翘板,坐在石条凳上,调子漫出来,裹着旁边茶摊飘来的炒茶香,直往你耳朵里钻。

稻桶搭出来的第一台戏

很多人知道越剧是全国第二大剧种,却很少有人记得,它最早就生在嵊州的田埂上。清朝末年,嵊州穷,好多农民唱书讨饭吃,叫落地唱书,走村串户,就在人家堂屋门口唱,一块三翘板拍着走,全凭一张嘴讲故事。1906年农历三月初三,唱书艺人李世泉、高炳灿攒了伙人,想上台演整本戏。没戏台怎么办?就把村民家里的稻桶搬过来,四个稻桶架起来,上铺门板,搭成了第一台稻桶台,就演《双金花》《赖婚记》,周边十几个村的人都赶来看,挤得老台门的墙根都站满了。这就是越剧的第一场戏,当时叫“小歌班”,后来慢慢走出去,到上海,才改名叫越剧。

说实话,我站在现在复原的稻桶台旁边,摸了摸那几块旧门板,木纹里还好像留着当年的汗味、旱烟味,还有女人家挤着看的淡淡胭脂味。哪是什么天生的大剧种啊,就是一群穷艺人,想给苦日子添点甜,攒出来的玩意儿。

浙江嵊州东王村越剧诞生地稻桶台
浙江嵊州东王村越剧诞生地稻桶台

捏着嗓子出来的呤哦调

那天给我们唱老调的,是78岁的袁正良老师傅,原来就是东王村唱落地唱书的男旦,耳朵有点背,说话扯着嗓子,一开口唱,声音瞬间就软下来,像换了个人。他唱的是最早的呤哦调,嵊州本地人叫“呤哦北调”,开头就是“呤哦呤哦”的衬腔,原来就是唱书艺人走累了,喘口气的调子,慢慢就成了唱腔的骨架。

袁师傅说,早年男旦唱,要捏着嗓子找女声,位置就在喉咙口一寸的地方,不能挤,也不能散,唱出来要像剡溪的春水,软,但能托得住人。他给我们唱了一段《十八相送》的老腔,和现在剧院里的版本不一样,“过了一山又一山”,那个“山”字拖得软乎乎的,带着嵊州话特有的糯劲,尾音飘一下,刚好落在三翘板的节拍上,连天井里打着盹的黄狗都抬了抬头。我问他,现在还天天唱吗?他说,岁数大了,整本记不全了,每天早上爬完山,就坐在这里唱个两三段,忘词是常有的事……哦,刚才那句还唱错了呢,笑着就咳嗽起来,烟袋锅在门槛上磕得咚咚响。

浙江嵊州老艺人唱越剧落地唱书场景
浙江嵊州老艺人唱越剧落地唱书场景

老台门里的周末茶会

老台门里的周末茶会
老台门里的周末茶会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东王村,也不是只有老头老太唱戏。每个周末,老台门的天井都有戏茶会,茶五块钱一杯,你点一段,会唱的就上去唱,不管唱得好不好,都会有人鼓掌。有个扎羊角辫的00后小姑娘,叫俞佳,是嵊州越剧艺术学校的学生,家就在东王村,周末回来帮她爸卖香榧,没事就坐在稻桶台边唱,有时候唱老腔,有时候唱她自己改的越剧版流行歌,老头老太也听得乐呵呵的。

袁师傅说,原来愁着老调子没人学,这两年倒有三五个年轻人周末过来跟着学,哪怕只学一段,哪怕改得不伦不类,总比带进棺材强啊。我碰到一个从杭州过来的票友,每个月开车过来一次,就为了听老袁唱一段呤哦调,他说,大剧院的越剧太精致了,精致得像玻璃罩里的瓷器,这里的不一样,沾着泥土味,喝着嵊州的茶,唱出来的调子,能摸到温度。

对哦,谁规定越剧就得端着架子?它本来就是田埂上长出来的东西,本来就是普通人茶余饭后唱个乐子的。那天我点了一段《楼台会》,老袁捏着三翘板,小姑娘给他搭腔,调子悠悠的,太阳落下来,斜斜落在老台门的灰瓦上,连风都慢了。

走的时候,老袁塞给我一包他自己炒的龙井茶,说,没事回来听戏。车开出去很远,我车窗还留着一条缝,耳边好像还飘着那软乎乎的呤哦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曲子,就是嵊州人过日子的调子,混着稻花香,茶香,还有老台门的木头香,安安稳稳的。

谁能想到呢,一百多年前四个稻桶搭出来的戏台,居然能走到今天,还能在这个小小的天井里,接着地气,唱着过日子。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浙江嵊州越剧诞生地东王村的原生落地唱书技艺,记录它在当代乡村日常茶会中的活态传承状态。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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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东王村老台门里,浙江嵊州越剧的第一声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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