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山毛阳镇,阿婆的黎族织锦机

去年深冬,我跟着做乡建的朋友进五指山,车沿着盘山路绕了四十多分钟,才摸到毛阳镇牙合村的村口。符桂英阿婆的家在半山腰,院门口种了几棵苏木,树皮红得发暗,是染线用的。没入门,声先到。“咚哒、咚哒”,不是手机外放的歌,是木碰木的闷响。

机杼声里的木味棉香

推开门才看见,阿婆就坐在廊下的踞腰织机上。整个织机就三根木,一根横木抵着腰,一根轴拴着经线拉在院中的老桩上,连个像样的架子都没有。说实话,我之前在省博见过不少织锦,都装在玻璃罩里,颜色亮得像是机器印出来的,阿婆这台织机上的活锦,颜色沉得很——红是苏木泡了半个月熬出来的红,黄是栀子果煮透晒出来的黄,蓝是蓝草沤了三个月酵出来的蓝,不扎眼,摸上去有棉线本身的粗粝,还有五指山太阳晒过的暖。
黎族传统踞腰织机黎族织锦织造现场
黎族传统踞腰织机黎族织锦织造现场
阿婆今年七十九,手指上的茧比织线还粗,勾纬线的时候,指节弯得像山坳里的老藤,每拉一下,腰上的布带就勒出一道浅印。她停下来给我递野山茶,指着织锦上的纹路给我认:这是蛙纹,我们黎人管蛙叫“蛙婆”,管着田地的收成,嫁女儿一定要织一床带蛙纹的被,才能保日子安稳。这是船形纹,以前我们住船形屋,祖先顺着海飘来海南,就把船织在锦里,忘不了根。我伸手碰了碰经线,拉得紧巴巴的,一根断的都没有。阿婆笑,说织锦就是这样,经线是骨,骨松了,锦就废了。

藏在谷仓里的经线

阿婆这台织机,今年快六十年了。十五岁那年,她娘攒了半年木料,做好织机给她,说黎家女孩,不会织锦,就对不起身上穿的百褶裙。那时候村里女孩十三四岁就开始学,坐一天腰僵得直不起来,手被木梭扎得满是血点,没人喊疼,大家都比着谁织的纹更细。 后来那段日子,说织锦是旧东西,好多人家的织机都劈了烧火做饭,阿婆舍不得这台娘给的机,趁着下大雨的夜里,把三根木拆细,塞到谷仓的楼板缝里,上面堆了半仓晒干的稻谷,压了几十年,没人发现。
黎族织锦传统蛙纹纹样成品
黎族织锦传统蛙纹纹样成品
七十年代末,村里人又敢织了,阿婆把木头抽出来,木头泡了几十年潮气,涨得裂了一道小缝,她砍了自家的藤条,缠了三圈,又找同村的老木匠刨了刨,又能用了。那时候村里找不出十台完整的织机,年轻女孩都出去打工了,坐一天织不出半尺布,赚不到钱,谁肯耗这个功夫?阿婆不说什么,农闲了就坐在院里织,织了被面给儿子娶媳妇,织了背带给孙辈背小孩,不管别人说什么,她每天都要织半个时辰。

新一代的梭子路

新一代的梭子路
新一代的梭子路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年村里织锦的人又多起来了。是阿婆的孙女阿丹带的头。阿丹在海口读服装设计,大三那年回村,看见阿婆坐在廊下织锦,摸着织锦的纹路就哭了,说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藏在山里没人知道呢。 阿丹一开始也照着老样子织几米大的挂画卖,卖了半年没卖出去几张,画框钱都赚不回来。后来有个开文创店的朋友找她订做十块带织锦纹样的手机壳,她试着裁了小块织锦贴上去,放网上一卖,居然半个月接了三百多单。现在她拉着村里十几个在家带娃的妇女,织小尺寸的织锦料,做手机壳、钱包、山居民宿的靠枕,还有城里咖啡店的杯垫,每个月每个人能赚两三千块,比出去进厂打工差不了多少,还能守着老人小孩。 我问阿丹,改了老纹样做小商品,不怕村里老人说你乱改祖宗的东西?她挠挠头笑,说太奶奶都没说啥,别人说啥也没用。太奶奶说了,以前老祖先织锦,见了山就织山,见了新开的花就织花,从来没说只能织哪几种固定的纹样,我们现在给年轻人做东西,加点新样子,怎么就不行?当然,蛙纹还是留着的,这是根,不能动。阿丹说,现在她还开了直播,教网友认黎族织锦的纹路,好多人顺着直播找来收货,她正打算明年办个免费的培训班,教村里想学的年轻人。 我走那天,阿婆送了我一小块掌心大的织锦,就是标准的蛙纹,红底蓝纹,摸起来还是粗粗的,带着山上的风,还有苏木的淡香。我把它塞在钱包的内层,每次掏钱的时候都能摸到它。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也不是什么获奖的大师作品,就是一个七十九岁的黎族阿婆,一根线一根线织出来的。哒哒的机杼声,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听见。它不是玻璃柜里的标本,是活在半山腰院子里的,是阿婆腰上的浅勒痕,是阿丹手机壳上的蓝纹路,是黎人把日子一针一线织进线里的温度。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海南五指山毛阳镇黎族织锦传承人一家的代际传承,讲述传统技艺在当代乡村普通人生活里的真实生存状态与创新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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