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杨树镇,鄂伦春族桦树皮制作的指缝余温

去年七月跟着朋友去内蒙古大兴安岭边上的大杨树镇,转进镇西头一条窄巷,闻见一股混着松香和晒过的草的味道,推开门就是一屋子浅米黄,挂满了裁好的桦树皮,葛彩花大姐正坐在小马扎上刮皮,手指甲缝里都是浅棕色的细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说“随便看,都是刚剥的新皮”。

粘在桦树皮上的游猎记忆

鄂伦春人世代在兴安岭里转,靠山吃山,什么都能拿来用。木头做猎物,狍皮做衣服,桦树皮就是过日子的万用材料。过去搭撮罗子,顶子铺的就是叠好的桦树皮,不漏雨,用上三四年都不烂。出去打鱼捕猎,做桦皮船,整艘船不用一根钉子,全靠桦树皮拼,狍子筋缝,轻得一个人就能扛起来,飘在水上没声,能悄悄靠近狍子和鱼。

下山定居之后,好多老手艺慢慢歇了。葛大姐的奶奶是原来族里数得上的桦皮手艺好手,当年给下乡的工作队做过十多个桦皮篓,装大米放了十年都没生虫。奶奶临死前把压箱底的刮皮刀塞给她,说这刀是太奶奶传下来的,狍子角磨的柄,你得接着做。

内蒙古大杨树镇鄂伦春族传统桦树皮船
内蒙古大杨树镇鄂伦春族传统桦树皮船

刮三层皮才出的软和劲儿

葛大姐说,做桦树皮,头一道就是挑时候,入伏头十天剥的桦皮才最软。这时候桦树汁水最足,树皮和木芯刚好离得开,早了剥不完整,晚了树皮脆,一掀就碎。

剥的时候也有规矩。不砍活树。就找二十年以上的壮桦树,在树干上划两道横口一道竖口,手伸进去一掀,整张皮就揭下来了。树不疼,明年还能长出新的树皮。这是老辈人跟山定的规矩,不能吃绝户。

剥下来的鲜皮不能晒,晒了会裂会硬,要架在通风的廊下阴干半个月,才能拿出来加工。刮皮要刮三层:最外面那层硬粗皮刮掉,最里面贴木芯的薄皮也要刮掉,留中间半透明那层,就是能用的熟桦皮了。

葛大姐递了张刚刮好的给我摸。一上手我就愣住了。不是想象中树皮的粗糙扎手,是那种洗了几百次的旧帆布的软,带点松脂的滑,太阳晒过的温度牢牢闷在里头,暖乎乎的蹭着指腹。老辈人做花纹不用印模,拿浸了水的桦皮条压,顺着桦树皮本身的天然纹路压,压出来的云纹水纹,每件都不一样,绝没有重样的。葛大姐那把传了三代的刮皮刀,刀头磨得只剩半寸宽,柄上的狍子角已经被摸得发亮,包出了一层透亮的浆。

鄂伦春族手艺人手工刮桦树皮现场
鄂伦春族手艺人手工刮桦树皮现场

摆在货架上的纠结

摆在货架上的纠结
摆在货架上的纠结

作坊开了五年,葛大姐的货架永远分两半。一半是给游客准备的小物件:书签、车挂、掌心大的首饰盒,几十上百块一件,走量快。另一半靠墙摆着她自己做的老物件:半人高的桦皮篓、一米长的整料桦皮船,少则几千多则上万,摆半年都卖不出去一件。

说实话,她一开始拉不下脸做小物件。觉得原来做桦树皮都是过日子用的,现在切成小块做挂饰,不是糟践东西吗?不过话说回来,前几年儿子生病欠了几万块,孙女读大学要学费,不赚点钱,这手艺连她这一代都撑不过去,还说什么传下去。

上个月有个职业学院找她去当非遗课老师,一周去一次,给不少课时费。她去了,进教室一看,孩子都对着PPT记笔记,连桦树皮都没摸过。她当天回去就装了一袋子碎桦皮带过去,让每个孩子都拿在手里摸十分钟,说“先摸懂了桦树皮软不软,香不香,再学别的”。有个刚毕业的孩子过来跟着她学,学了三天,刮皮刮得满手水泡,扛不住走了。葛大姐也没拦,说这活儿本来就是磨性子磨手的,不愿意受这个苦,不怪人家。

她现在每个月都抽三天,不做小物件,就安安静静剥整皮、刮整皮,收在樟木箱里。说攒够材料,要做一艘能下水的真桦皮船,不是摆着看的那种,能坐一个人飘在呼玛河里,就像老辈人过去那样。

我走那天,下着小雨,巷子里的松香比平时更浓。葛大姐塞给我一个边角料做的小书签,边缘压了一圈细细的鄂伦春云纹,说“拿着,夹书里,驱虫还香”。现在这个书签就夹在我常翻的书里,每次开书都能闻见那股淡香,不是文创店那种加了香精的甜香,是带着兴安岭潮气和太阳温度的香。葛大姐说,她不知道这手艺能传几代,反正只要她还坐得稳小马扎,还拿得动刮皮刀,就天天刮。刮一天,是一天。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鄂伦春族当代小镇传承人的桦树皮制作日常,从具体工序细节切入,呈现这门传统手艺在当下商业环境中的真实处境与传承者的内心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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