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仔口,漳州布袋戏的樟木香气

那天我逛漳州古城逛得脚酸,拐进和平路旁边的巷仔口躲太阳,刚靠在骑楼灰扑扑的柱子上,就听到一阵脆生生的锣响。抬眼就看见半人高的红布戏台,台沿摆着一排油亮的偶头,朱红的脸,墨黑的眉,眼角还勾着金粉,直勾勾对着我这路人看。

说实话,我之前在各地非遗展也见过布袋偶,都锁在玻璃柜里,蒙着一层淡淡的展厅灰,哪有这里的活气?戏台下蹲著个穿灰布衫的老头,烟杆斜插在腰带上,手从红布底下伸出来,捏着偶的腰,嘴里哼着闽南调,手指动一动,偶就翻了个筋斗。

从泉州来,蹲在庙口唱三百年

明末清初那会,泉州有一批提线木偶艺人,躲战乱逃去漳州。原来的大偶沉,提线麻烦,走街串巷带着不方便,有人就改了形制,把偶缩小,揣在布笼子里扛着走,要开演了,架一张八仙桌,围上红布就是戏台。

那时候漳州九龙江口商船多,商帮酬神,村里迎妈祖,都要请戏。大班子搭台要三天,布袋戏班早上来,摆开就能唱,唱完收了钱走,赶下一场。慢慢就成了漳州本地的东西,南派重文戏,唱才子佳人忠孝节义,北派重武打,翻跳腾挪样样有,三百年就这么传下来了。

蹲庙口的戏,吃的是百家饭,吸的是香火气,偶头都浸得润润的。

漳州古城巷仔口布袋戏红布戏台
漳州古城巷仔口布袋戏红布戏台

五指撑起来一个戏台

唱戏的老头叫阿荣师,今年六十七,是布袋戏的第五代传人,家就在巷仔口后面的老院子里。他给我掰着手指头说,漳州布袋戏的功夫,全在一双手上。

一个偶,头是樟木刻的,身子是布料缝的,手是竹片削的,整个偶不到一斤重,可你要拿得活,难。艺人整只手伸进偶的肚子里,拇指托着偶的后颈,食指顶着头,中指勾肩,无名指和小指控两只手,一个人要同时控两到三个偶,开打时刀来枪往,走位时碎步轻摇,差一分力道,偶就歪了。

阿荣师从台沿拿过一个跟着他四十年的武生偶给我摸,樟木的头,磨得比玉石还润,体温一贴上去,它就暖得快,不像新木头那样冰得扎手。偶的脸刷了土朱,几十年下来,颜色沉得发透,连开眼的墨线都晕出一点软乎乎的毛边,那是几十年的汗气熏的。

后台的家伙事也简单,就一面狗仔鼓,一副扁锣,打鼓的是阿荣师的老伴,鼓点跟着唱腔走,你唱到「横刀立马」,鼓点就砸得重,你唱到「夜半相思」,鼓点就轻得像风吹纸。全戏就两个人,一个手唱,一个鼓和,就能撑满三个钟头的整本戏。

漳州布袋戏老樟木偶头雕刻工具
漳州布袋戏老樟木偶头雕刻工具

现在谁还蹲庙口听古?

现在谁还蹲庙口听古?
现在谁还蹲庙口听古?

阿荣师说,二十年前,村里迎神还都请他,后来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村里剩下老人,酬神的钱凑不出来,戏班就差点散了。儿子早几年就劝他把这些偶卖了,去厦门帮着带孙子,他舍不得,天天抱着这些偶头擦,擦完就坐在巷口发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年古城搞文旅,管委会找他,让他每天在巷口演半小时,给点补贴,还帮他租了这个小铺面。一开始一天只有三五个游客停下来看,都是老头老太太,后来有人拍了短视频发网上,现在周末来的人都挤到骑楼外面了。

可阿荣师也纠结。原来演一本《五虎平南》要三个钟头,起承转合全有味道,现在给游客演,只能挑二十分钟最热闹的武打段,把文戏全砍了。有时候演完,他摸着老偶头,半天说不出话,觉得对不起老祖师。

上个月有个读初二的小孩,家在漳州开发区,看完戏哭着要学,说比打游戏有意思。阿荣师收了他,每周六来练俩钟头,小孩一开始练半小时手就抖得拿不住筷子,现在能走个圆场,翻个小筋斗了。阿荣师说,现在也不想那么多了,能教一个是一个,总比带进棺材强对吧?

我走的时候,太阳偏西,骑楼的影子拉得很长,阿荣师又开了一场,锣声咚咚,飘得整条巷仔口都是樟木的香气,混着旁边卖四果汤的糖水味,还有阿荣师腰杆上烟杆的旱烟味,混在一起,就是活的漳州布袋戏。

我走出老远,还能听到偶碰撞的细碎声响,那声音不亮,不闹,就温温的,嵌在老巷的砖墙里,三百年了,还没断。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漳州古城巷仔口当代布袋戏艺人的日常,从樟木偶头的触感切入,写传承里真实的纠结与微弱的生机,未泛谈宏观文化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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