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章街晴日,那团摔了三百年的惠山泥人

去年清明去无锡,赶完鼋头渚的樱花落,转道去惠山古镇找小笼吃。顺着香樟树的浓荫往深巷走,老远就听见“啪、啪”的闷响,不是拍巴掌,也不是敲什么物件,绕开门口堆着网红奶茶的文创店,才看见绣章街巷口的檐下,一个穿蓝布对襟的老头,蹲在青石板上摔泥。

我本来就是冲忆秦园的蟹粉小笼来的,这声响勾着脚,忍不住站着看了十几分钟。原来这就是惠山泥人的第一步啊,我之前在课本上看了那么多次,哪知道是这么回事。

三百年前,泥是农闲换米的活计

惠山这地方,山不高,土层怪得很,只有北坡一米多深的地方,出这种细糯无沙的黑泥,捏什么像什么,不裂不翘。最早惠山捏泥人,就是明代当地农民的副业,稻子收完,冬闲没事,挖一团泥捏成小娃娃、小兽,摆在祠堂门口卖给烧香的香客,换点油盐钱。

到了清中后期,惠山祠堂多,香客络绎不绝,捏泥人就成了正经行当,出了两个响当当的人物,丁阿金和周阿生。当地老辈人流传一句话:“要神仙,找阿生;要戏文,找阿金”。周阿生捏福禄寿、大阿福,自带一团福气,丁阿金捏昆曲戏文,《游园惊梦》里杜丽娘的水袖,都能捏出风动的意思。那时候整条惠山街,几十家作坊连成片,香客烧完香出来,没人不裹两个泥人带走当伴手礼。

无锡惠山古镇绣章街清代惠山泥人作坊旧址
无锡惠山古镇绣章街清代惠山泥人作坊旧址

摔够三百下,泥才是能用的泥

蹲在我面前摔泥的老头叫陈永年,今年六十七,手艺从爷爷手里传下来,祖辈三代都在这条街上做泥人。我站着看他摔,举过头顶,狠狠掼在青石板上,摔一下,翻个面,再摔。一口气摔了快两百下,才停下来擦额头上的汗,搭话问我是不是来旅游的。

说实话,我之前真不知道,捏泥人的魂不在捏,在摔。他说,惠山北坡一米二深挖出来的原生泥,挖出来先晾半个月,晾到半干不干的程度,就要摔,把泥里裹着的气泡全部摔出去,不然阴干的时候气泡涨开,整个泥胎就废了。冬天空气潮,泥软,要摔三百遍,夏天天热干得快,两百遍就够,差个十几遍,出来的泥都不一样。

他掀开旁边盖着的湿布,掰了一块摔好的泥给我看,断面亮得像刚磨过的镜子,连个针尖大的气孔都找不到,摸上去细糯得像刚蒸好的年糕,一点都不粘手。

捏完胎阴干,下一步是开脸,惠山泥人的大阿福,最讲究一笔开脸,那道弯成月牙的笑纹,一笔画下去,不能改,改一点就僵了,整个人的精气神就没了。陈师傅说,他三十岁那年,赶庙会的急单,心浮气躁,一天画坏了三个大阿福的脸,蹲在作坊门口心疼了一下午,连晚饭都没吃得下。

旧时候上色不用化工颜料,朱砂要辰州的,石青要云南的,艺人自己拿瓷钵磨,磨得越细越匀,放一百年都不会褪色。我伸手摸了摸架子上放了十年的旧阿福,凉丝丝的,表面润得像浸过惠山的泉水,哪是现在机器压出来的塑料感能比的。

惠山泥人艺人手工摔泥制作现场
惠山泥人艺人手工摔泥制作现场

老泥,也要捏新样子

老泥,也要捏新样子
老泥,也要捏新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城里的房子都小,谁还摆半人高的大阿福在家?陈师傅的儿子陈默,原来在上海做平面设计,三年前辞了工作回惠山,跟着他做泥人。那时候陈师傅气得半个月没跟儿子说话,觉得好好的白领不当,回来蹲在巷口摔泥,太不务正业。

可架不住年轻人会做啊,陈默把泥人改了尺寸,做掌心大的小阿福,还捏了缩小版的无锡小笼、惠山油酥,樱花季还做了粉嘟嘟的樱花胸针,往网上一发,好多小姑娘专门绕到绣章街来找,进门就问那个穿牛仔裤的陈哥哥在哪。上次古镇办非遗市集,陈默把自己做的小笼泥人摆在摊子最前面,陈师傅一开始偷偷往后面挪,结果刚挪完就有小姑娘问那个小笼泥人多少钱,陈师傅没说话,又默默挪回最显眼的地方。

也有老同行背后说闲话,说改得不成样子,丢了老祖宗的脸。陈师傅蹲在巷口摔泥,听见了也不恼,叼着一块五的红双喜,吧嗒一口烟说,早年间丁阿金也改,原来泥人只有娃娃神仙,他偏改捏戏文,怎么那时候没人说他不对?那时候人爱戏文,现在人爱小笼爱樱花,都是讨生活,都是给人带个念想,有什么不对?

我走的时候,花三十块买了一个掌心大的小阿福,陈师傅亲手给我包在印着惠山九龙壁的牛皮纸里,现在摆在我的书桌上,落了点灰,擦的时候还是能摸到那股凉丝丝的润劲。

那天的晴日光落在青石板上,摔泥的闷响一下接一下,撞得人心里发暖。那团从惠山土层里挖出来的黑泥,摔了三百年,还在摔,还在长出新模样。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惠山泥人“摔泥”这一核心工序,以及当代惠山泥人传承人在守与变之间的真实日常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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