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20日,合肥。一团上亿摄氏度的气体,被看不见的磁场悬在半空,稳稳地烧了1066秒。
消息出来那天,朋友圈转得挺凶。我盯着那些标题,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这1066秒,跟插线板上那一度电之间,到底还隔着什么。
隔着的东西,比想象中多。
那束激光打出去,账不能只算一半
2022年12月,美国劳伦斯利弗莫尔。192束激光从四面八方汇聚,打进一个胡椒粒大小的金腔,里面的氘氚靶丸被瞬间压爆。落到靶上的激光能量是2.05兆焦,聚变释放出来3.15兆焦。
新闻标题写得很兴奋:人类头一回实现聚变能量净增益。
听着像能源革命,对吧?可这笔账有个前提。2.05兆焦,是“打进靶丸的那部分”。为了攒出这2.05兆焦,整台装置从电网里抽走的电能,是几百兆焦的量级。闪光灯、冷却、光学元件、放大器……哪一样都得吃电。
所以那个“净增益”,是物理实验里的账,不是电厂里的账。打个不太严谨的比方:火柴确实点着了,烧出来的热也比火柴头本身多——可你擦火柴用的是喷灯。
这不是在黑它。这恰恰说明,从“点火成功”走到“发电赚钱”,中间那条路有多长。
为什么偏偏是氘和氚
原子核都带正电。同性相斥。想让两个核贴到一起,得让它们跑得足够快——说到底就是温度得够高。温度不够,撞一万次也是擦肩而过。
氘和氚这个搭配,门槛相对低。一亿度上下,反应就明显了。产物是一个氦核加一个中子,中子带走大约八成的能量。听着挺美。
麻烦也在这儿。
中子不带电。磁场拦不住它。它会一头扎进反应堆内壁,把材料撞得千疮百孔,顺带把壁材激活成带放射性的东西。内壁材料这一关,卡了很多年。
氚更麻烦。这东西自然界基本没有。公开资料里,全球民用氚的库存也就是几十公斤那个量级,大半还是重水堆的副产物。一个聚变堆跑起来一年要烧掉多少?得靠它自己生——中子打进锂,锂变成氚。这套“增殖包层”长得不好看,却是整个工程里躲不开的一环。
还有个更朴素的道理:温度、密度、约束时间,这三个数得同时够。光温度高没用。就像烧水,火再猛,锅漏了也白搭。
两条路,两种难
磁约束,用一个环形磁场把等离子体悬在空中,不碰壁。托卡马克就是这个思路——EAST、ITER、英国的JET,都走这条。难点在于“稳”:等离子体会乱跑、会撕裂、会突然熄灭。
惯性约束,是拿激光或者强电流从四面同时压爆靶丸,靠一瞬间的极端密度点火。NIF是代表。难点在于“频”:一次打一发,怎么做到一秒打十发,还得换靶。

哪条路更好?现在下结论太早。它们只是把难题摆在了不同的位置。
几个常被问的问题

问:新闻里那些聚变公司是怎么回事?
答:确实有一批。Commonwealth Fusion Systems在做SPARC,思路是用高温超导磁体把磁场做强,装置就能做小。Helion走的是另一条路线,2023年跟微软签了购电协议,说2028年供电。注意,那是协议。纸面上写着2028,不代表2028年真能并网。
问:那到底什么时候能用上?
答:ITER在法国南部的卡达拉舍,修订后的基准计划里,氘氚运行阶段排到了2039年前后。而它本身还是实验堆,不发电。后面还有示范堆、商用堆。“还要几十年”这句话,八十年代就有人在说,一直说到今天。
问:既然这么久,为什么还有人往里砸钱?
答:因为燃料是真的多。氘能从海水里提。常被引用的一个说法是,一升海水里的氘,聚变放出的能量抵得上烧几百升汽油——这是量级估算,不同算法有出入,但方向没错。另外,聚变堆不会像裂变堆那样出现堆芯熔毁,出问题停了就是停了,这个安全属性挺值钱。
把时间轴拉直一点
上世纪五十年代,苏联人搞出托卡马克。1991年,欧洲的JET装置头一遭往氘氚燃料里掺了氚,跑出了实实在在的聚变功率。1997年,JET做到约16兆瓦,持续不到一秒,能量增益Q大概0.67。这个纪录挂了二十多年。
接着是2022年NIF点火,2023年、2024年反复复现,产额一路往上抬。2025年初,EAST把高约束模等离子体撑到了1066秒。
中间那些没上新闻的年份呢?灯亮着,人在里面调参数。

一句不讨喜的实话
我对“聚变马上要来”这种说法,一直有点免疫力。
但也不觉得它是骗局。它更像一段特别长的上坡路,你走得越远,越能看清坡后面还有坡。真正让人有信心的,不是某次实验数字又翻了多少,而是这些年里,超导磁体、激光器、材料、等离子体控制,一样一样地往前挪。挪得很慢,可确实在挪。
搁南京话讲,这叫“多大事啊”。
但真不是小事。
作者|科技
排版|科技
审核|小准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