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第二节,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题。我刚把例题写完转过身,第三排的小宇已经把笔搁下了,两手抱胸,眼睛飘向窗外那棵梧桐。
同一秒,靠窗的雨桐还在用橡皮蹭第二行算式。纸面已经起毛了。
我站在讲台前,忽然不知道该看谁。看小宇,是纵容。看雨桐,是逼迫。
脑子里冒出来的四个字,是分层教学。这四个字被说得太滑了——滑到谁听了都点头,谁回去都不真做。
把三个孩子装进三个筐,这不叫分层
最常见的做法是这样:翻出上学期期末成绩,前十五名进A组,中间十五名B组,剩下C组。A组做拓展题,C组抄基础题。
听起来特别合理对吧。但我试过一学期,然后放弃了。
问题出在什么地方?标签是活的。孩子不知道自己排第几?他们第一周就全知道了。C组的小孩第三周开始不举手了——不是不会,是知道自己举手也答不出那种题,答出来也没人觉得稀奇。
三周。不用一学期。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变形:好的自己往后翻,差的按着抄一遍。教室里安静得很,教务巡查推门进来,会夸一句课堂纪律好。可这不叫分层,这是把一次分班塞进了一间教室。
所以我现在的判断很直接:按人分层的动作本身没有错,错在分了之后就不动了。一旦分组固定,它就从教学工具变成了身份标签。

我试过三种分法,最后留下的是最麻烦的那种
第一种,按成绩分组。省事,安静,效率高。代价刚才说了,心凉。
第二种,按任务卡分层。同一道情境题,我做出三个版本。基础版把条件直接列成表格,谁都能上手;进阶版只给情境,自己去设未知数;挑战版在后面加一句——如果你把其中一个条件改掉,答案会怎么变。
这个办法我用得最久。它有一个好处:三张卡长得不一样,但没有一张写着“你很差”。孩子拿到哪张,取决于今天做哪张,不取决于他是谁。
第三种,是我现在最常用的,也是最麻烦的。
不按人分,按“卡在哪儿”分。上分数乘法那节课,我在教室三个角落支了三个小站。站一是约分老出错的,站二是明白算法但不懂“求一个数的几分之几”到底在说什么的,站三是都会、就是慢的。
学生自己走。
说实话,第一周乱得像菜市场。有孩子来回走三趟,纯粹因为好玩。教务那次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班里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蹲在地上铺草稿纸。那个表情我至今记得。
可是第二周,一个平时从不开口的男生,自己搬着凳子走到了站一。他说,老师,我知道我卡在哪了。
就这一句。我备课多花的那两个小时,值了。

有些课,就是不能分

分层不是信仰,是工具。工具就有它干不了的活。
新概念的引入课,我从来不分组。那节课最值钱的东西是七嘴八舌——一个孩子说错,另一个孩子反驳,第三个孩子忽然改口。这种气场,一分就散了。
语文的整本书共读也是。还有班会课上的一次争论,你让几组各干各的,什么都没了。
说点更实在的代价:分层极其耗人。三套材料,三套作业,三套批改和反馈。我试过连续两个月备课到十一点,第三个月,停了。坦白讲,我没撑住。
后来改成一个笨办法:每周只精做一节分层课,其余照常。反而坚持下来了。
所以我不劝任何人“全面推行分层教学”。那是口号,不是日子。能给自己的边界划清楚,比满腔热情跑三个月然后崩掉,要强得多。
走廊上,一个妈妈问我:我家孩子是不是永远在最后一层

家长会散场,一位妈妈在楼梯口拦住我。
“老师,我看见作业分了三种,我家是不是就在最底下那层?会不会一直这样?”
我说了两句,一句是——分层说的是今天这道题,不是这个人。
另一句是,我们班那张分层表是用铅笔写的,一周擦一次。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猜她听懂的是后面那句。
如果非要留一个可以马上动手的办法,就这个:下次上课前,把今天的主问题改出两个版本。一个给已经会了的孩子,一个给还没弄明白的孩子。不用三套,先两套。
然后你就观察一周,看谁在往哪边移动。移动了,说明分层是活的。
没动——那就得回头问自己一句:我分的到底是任务,还是人?
你上一次在课堂上看见一个孩子“没事干”的表情,是什么时候。那次,你做了什么。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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