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零七分,我点开在线课堂的签到页。四十五个名字亮着。然后我数了数摄像头——亮的只有八个。
一个对着台灯。一个对着墙。还有两个,镜头里是同一个人的半边脸,显然是两个孩子挤在同一张桌子前。
剩下三十七个,全是灰色方块。
我开始讲课。

说实话,这事我琢磨了很久。不是琢磨怎么把课讲得更好——那个我天天在想——我琢磨的是:屏幕那头,到底有没有人?
在线学习最大的误解:把教室搬上屏幕
很多学校做在线学习,第一反应是“怎么把原来的课搬上去”。课表照旧。四十五分钟一节。老师讲,学生听。签到用小程序。作业拍照片上传。
表面上,一切都还在。可有个东西没了。
什么呢?
就是那种——你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突然发现第三排有个孩子眼神不对。他没说话,也没捣乱,但你知道他没跟上。你放慢速度,换个说法,再讲一遍。他微微点了下头。
在线学习里,这个“点头”消失了。
你讲完一个知识点,问“听懂了吗”,互动栏里飘过几个“1”。但你清楚,那些“1”里,有人只是随手敲的。甚至有人根本不在。
这不是技术的错。摄像头再好,也拍不出一个人走神的样子。签到功能再先进,也确认不了一个人真的在场。
那三十七块黑屏后面,发生了什么
我做过一个非正式的小调查。某个学期末,私下找了十几个学生聊。不是正式问卷,就是聊天。
一个男生说:“老师,我上网课的时候在打游戏。但我会把音量开到三成,你说到‘这个很重要’的时候我会听一耳朵。”
另一个女生说:“我早上起不来。但我闹钟定好,响了就签到,签完接着睡。反正你也不点名。”
还有一个孩子,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在学校里,我不好意思关摄像头。在家里,我可以藏起来。”
“藏起来”这三个字,让我想了很久。
课堂是什么?从成年人的角度看,是知识传递的场所。可从孩子的角度看,课堂还是一种“被迫暴露”——你必须坐在那里,你的表情、你的哈欠、你的小动作,全在别人的视线里。
在线学习把这种暴露取消了。
对有些孩子来说,这是解放。他们终于不用在众目睽睽下忍受自己的不自在。对另一些孩子来说,这是消失——本来就没那么强的自制力,现在连最后的约束也松了。
你得承认,这两件事同时存在。不能只看一面。

有些东西线上真给不了
我不想把在线学习说成一无是处。它确实给了一些人机会。
比如生病在家的孩子。比如偏远地区没有好老师的孩子。比如那些在学校被霸凌、在家反而更能专注的孩子。如果在线学习能给这些人一条路,那就是有价值的。
但有些东西,线上给不了。
眼神。沉默中的压力。和同伴坐在一起时那种“别人在学我也得学”的气场。
我教过一个班,三十几个人。线下上课时,教室里有一种“场”。有人小声翻书,有人咬着笔帽皱眉,有人偷看同桌的卷子。这些细碎的动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压力——你不学,就显得格格不入。
在线学习时,全没了。每个人孤零零地对着自己的屏幕。学不学,只有自己知道。
自律强的孩子如鱼得水。自律弱的,像断了线的风筝。
我试过的一些办法,有些管用,有些没用
第一年做在线教学,我试过强制开摄像头。效果很差。有学生直接不来上课了。家长打电话投诉,说孩子不愿意。
后来我换了方法。不强制,但做了一件事:每次上课前五分钟,点名让三个学生开麦聊两句。不是抽查,就是聊天。“昨天那部电影看了吗”“你们家那边下雨了吗”——随便什么。关键不是内容,是让声音出来。
出勤率上去了。不是所有人,但明显多了。
我还试过把大课拆小。四十五分钟太长了,屏幕前的人撑不住。改成二十分钟讲解,然后发一个任务,学生自己去做,做完回来对答案。中间那段时间,我开着直播但不讲话,谁有问题随时问。
有个学生在聊天框里说:“老师,这样比一直听你讲好多了。”

还有一个办法,说实话有点笨:我每周给五个家长打电话。就问一件事——“孩子上周的课,在家上的时候什么状态?”
有的家长说“挺认真的”。有的说“边上课边刷短视频”。也有的说“我不知道。我上班去了。”
这些信息帮我拼出了一张图。那些我看不到的角落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线学习不是好或坏的问题
每次有人问我“在线学习到底好不好”,我都觉得这个问题问错了。
它不是一个判断题。它是一道情境题。
对谁?什么年龄段?什么学科?什么样的家庭环境?老师做了哪些调整?这些问题不同,答案就完全不同。
一个五年级的孩子,家里没有自己独立的房间,没有安静的书桌,父母都去上班了——你让他对着屏幕学一天,他能学到什么?
一个高三的学生,知道自己要什么,自律能力强,学校提供了录播课和答疑时间——在线学习对他来说可能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同一个工具,在不同的人手里,结果可以完全相反。
所以我现在不怎么跟人争论在线学习好不好。我更想问的是:你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
那个关掉的摄像头,也许是个信号
回到开头那个下午。
四十五个人在线,三十七个关了摄像头。我后来一个个看了他们的作业提交记录。那三十七个人里,有十一个在那周的作业质量明显下滑。有六个,连着三次没交。
但也有四个,作业做得比以前还好。
那四个孩子,我私下问了。有两个说“家里安静,能专心”。有一个说“我可以回看录播,不懂的地方倒回去再听”。还有一个说“不用应付同学,轻松多了”。
你看,同样一块黑屏,背后是不同的人。
有的在偷懒。有的在找自己的节奏。有的在挣扎。有的在喘息。

我现在上课的时候,不再那么在意摄像头的亮灭了。
我更在意的是:这节课有没有给一个具体的任务?有没有留出让学生开口的缝隙?有没有在下课后,找一两个一直沉默的孩子单独聊两句?
那些东西,比签到率重要。
也比摄像头重要。
如果你也在做在线学习,下周不妨试一件事:上课前不要点名签到,改成问一个具体的小问题——比如“用一句话说说你昨天遇到的一件小事”。看看谁会回答。看看那些灰色方块后面,有没有人突然亮了一下。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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