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考那天,我站在教室后排。
第三排靠窗的女生,把草稿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的一小块。然后用指甲一点点压边。压完,把笔帽拧下来,再拧上去。拧了大概七八次。
开考四十分钟,她答题卡上只有三行字。
她平时是年级前二十。

考试焦虑长什么样?它不一定哭。
有的孩子进考场前跑三趟厕所。有的考前一周开始胃疼,去医院查,什么都没有。有的手心出汗,把答题卡弄皱,涂卡涂到一半手一滑。还有的安静得反常——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卷子,瞳孔其实是散的。这种最容易被忽略,因为不闹,不吵,老师从旁边走过去,觉得这孩子挺省心。
被当成“态度不端正”的那些动作
家长最常说的一句是:“你就是不够用心。”
确实有不用心的孩子。但更多时候,那些看起来像不用心的行为底下,是实实在在的慌。
举个例子。一个孩子平时默得出来的古诗,考场上写出了另一首的开头;一道明明会做的题,他看完条件就下手,跳过了关键那一行;检查过两遍的答案,交卷前又改了,改错。
心理学里对这类现象有个解释,大意是:焦虑会占用本该用于思考的那部分“内存”。人一慌,注意力就不受控地在“我完了”和“这题怎么做”之间来回跳。跳一次,丢一点东西。
所以别急着定性成态度。态度问题能靠讲道理解决,焦虑不行。你越讲,他越觉得你不懂他。
身体比嘴先知道
身体上的:失眠、早醒、心跳快、手抖、拉肚子、经期乱掉、吃不下或者暴食。
想法上的:“万一考砸了怎么办”“家里花了这么多钱”“别人都复习完了”——这些句子往往出现在半夜,白天反而没有,因为白天要装作没事。
行为上的:反复检查书包、一次削五支笔、背了又背、拖着不开始、或者突然用功到凌晨两点。
得说一句有边界的话:紧张本身不是病。
一点不紧张的孩子,我教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几个。适度的紧张能让人坐得住、写得快。但——注意这个“但”——对一个已经连着失眠四天、一吃饭就想吐的孩子说“有点压力是好事”,跟对一个冻僵的人说“冷能让人清醒”差不多,站着说话不腰疼。
两个家庭的考前夜
这是常见情境,不指向具体哪一家。
甲:考前那晚,妈妈把错题本收起来了,说“今天到这儿”。两个人下楼溜达二十分钟,路上聊的是小区里那只橘猫又胖了。孩子十点半睡,翻了两次身,睡着了。
乙:妈妈把最近三次的卷子摊在桌上,一题一题过,到十一点。中间孩子说“我困了”,妈妈说“再看两道,这两道你都错第二遍了”。
结果我不说。别拿对照当因果——甲家孩子也考砸过,乙家孩子也有发挥很好的时候。但乙家孩子第二天早上在考场外吐了,这个我看见了。

差别在哪?
不在“陪”还是“不陪”。在于是把焦虑往下压,还是接住它。
压的方式很多:讲道理、比惨、许愿、威胁、假装轻松。“你别紧张啊,考不好也没关系”——这句话的潜台词,孩子听得出来。它的意思是:你必须考好,不然我就得安慰你。
接住的方式反而很笨。承认它。“我看你今天挺绷的,先洗个澡吧。”就这一句,别接下一句。
一个学生问我:都复习了,为什么还是慌
他信里是这么写的——
“老师,该背的都背了,错题也看了,可我一坐进考场脑子就发白。我知道慌没用,可我控制不住。是不是我心理素质太差?”
我回了他几层意思。
慌,说明你在乎。不在乎的事,人不会慌。
“控制不住”这四个字,多半是自己给自己下的命令。你越命令自己别想,那个念头越清楚——就像现在让你千万别想一头粉红色的大象。所以反过来做:允许自己想,但给它定时。
再具体点。考前一晚,找张纸,把心里那团模糊的“我怕考不好”拆成具体的句子。写“我怕数学最后两道大题一个字写不出来”,写“我怕英语作文凑不够字数”,写“我怕出分那天我妈的脸”。写到写不出来为止。然后把纸合上,放进抽屉。这叫把焦虑从脑子里挪到纸上。东西还是那个东西,但摊在纸上,你就不太怕它了。
考前那十五分钟,别翻新题。翻新题等于给自己找不痛快。可以写三件你确定会的事,只写关键词,比如“辅助角公式”“历史小论文的三段结构”。手写。写的时候,手会稳一点。
进考场前那几分钟,别坐着。站起来,肩膀往后拉两下,手指张开再握紧,来回几次。焦虑是全身的事,光靠脑子劝脑子,劝不动。

我在考场上做的那几件小事
说说我自己的做法,不一定对,仅供参考。
开考前我不说“这题不难”。这话没用,还容易翻车——万一真难,孩子会觉得老师在骗他。
我叫名字。发卷之前我会绕一圈,看到谁脸色不对,过去低声叫一句“小李,早”,不说别的。叫名字这件事本身就有用,它把人从“考生”拽回“一个人”。
有孩子举手要去洗手间,我不问“你是不是紧张”。我问“现在去,来得及吗”。给他一个台阶,比拆穿他管用。
还有一件:别在考前公布模拟排名,尤其是从后往前念的那种。你以为是激励,其实是给一部分孩子提前宣判。
考试中间,要是听到有人反复吸鼻子、翻卷子声音特别重,我会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两秒,再走开。什么也不说。多数孩子会停一下,喘口气,接着写。
有些焦虑,学校解决不了
如果一个孩子连续两周睡不着、吃不下,一想到考试就哭到停不下来,或者开始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让自己“冷静”,那就不是谈心能过去的了。该找心理老师找心理老师,该去医院去医院。把这条线划清楚,对家长是解脱,对孩子也是。
还有一句可能有点扫兴:考试焦虑不会因为一次考好就消失。它更像旧伤,天气一变,多少有点感觉。能做的不是让它归零,是让它别当家做主。
这一周,你可以试着把一句话换掉。
别问孩子“你紧张吗”。问“你现在身上哪儿最紧”。是胃?是肩膀?还是喉咙?
他指给你看的那个地方,就是你能下手的地方。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小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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