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昆虫记》被拿去垫泡面桶:阅读兴趣是怎么被一点点掐灭的

教室后排的灯管闪了两下。

我走过去的时候,那个男孩正把一本《昆虫记》摊在桌上,泡面桶压在上面,桶底的热气把书页烫出一圈卷边。他没抬头,说:“老师,我看完了。”

我看完了。这三个字,我一星期要听二十遍。

他确实翻完了。我抽他讲一段蝉,他愣了三秒,说:“就是……蝉嘛。”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花在“让孩子读书”上的力气,可能有一大半用错了地方——不是在养兴趣,是在收作业。

一、“看完了没有”这句话,杀伤力被严重低估

家里也常见。常见情境是这样:孩子刚翻开一页,妈妈从厨房探头,“看多少了?”过了十分钟,“那本看完了吗,没看完换一本薄的吧。”孩子把书合上,去喝水了。

他不是不爱看。他是被问烦了。

这里有个挺要命的错位:大人关心的是读完了没有,孩子体验到的是被检查。阅读这件事一旦和“进度”绑在一起,它就变成KPI了。而人对KPI的本能反应是什么?摸鱼。敷衍。找最短路径。

我见过最典型的一幕,是一个女孩的摘抄本。字写得漂亮,一页一页,“他的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我问她这句是什么意思,她说:好词。

好词。她把阅读读成了一场词语采摘。书在她手里变成了一片果林,她只负责摘,不管树长什么样。

小学教室后排男生泡面桶压着课外书场景
小学教室后排男生泡面桶压着课外书场景

还有人喜欢让孩子读完写读后感。我一本正经布置过半年,收上来一看,五十篇里有三十篇开头是“这本书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道理是什么,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说实话,那些读后感的功能只有一个——向大人证明我读了。它证明的恰恰是最不该被证明的那一部分。

二、有个孩子只爱看说明书

二、有个孩子只爱看说明书
二、有个孩子只爱看说明书

我带的上一届,有个男生,家里书架上摆满名著,他一本不碰。他看什么?家电说明书、地铁线路图、螺丝规格表。他妈妈急得不行,来找我,说是不是阅读障碍。

不是。他读说明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有一回他带了一张打印出来的洗衣机进水排水图给我看,讲得头头是道,我一句没听懂。后来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他写洗衣机怎么进水、怎么排水、怎么甩干,六百字,写得扎实极了,一个形容词都没用,但你看得见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台机器。

我举这个例子,不是想说“读什么都行”。那也太便宜了。长期只读一种,视野确实会窄,这是事实。但这个顺序不能颠倒:入口先得存在,然后才谈得上走多远。你嫌入口太窄,一脚踩平了,那就没有入口了。

兴趣的入口长什么样,有时候真不由我们决定。可能是漫画,可能是球星的传记,可能是《三国演义》的连环画,也可能是说明书。

三、兴趣不是火苗,是苔藓

我特别不喜欢“点燃阅读兴趣”这个说法。

火苗才需要点燃。一点,着了,噼啪作响。可阅读兴趣不长这样。它更像苔藓——潮湿的墙角,背阴,石头缝里,慢慢爬出来的那层绿。你没法用打火机点苔藓,点了只会烧焦。

苔藓要什么?潮湿、幽暗、时间长,还有——别老去翻看它长到哪了。

翻译成家里的三件小事:

书得在手边,不在书柜第二层。沙发扶手上、餐桌旁边、厕所小架子上。放书柜里的书,本质上是“展品”。我认识一个家庭,客厅电视柜旁边堆着一摞,乱七八糟,孩子写完作业随手抽一本,能看半小时。乱是这个家的阅读环境里最贵的一部分。

有人要在他面前读。不是陪着读,是各读各的,谁也不说话。这件事的效果,比讲一百遍“读书很重要”都强。孩子不看你说什么,他看你晚上干什么。你刷手机,他就有理由也刷。

允许中途弃掉。这条最难。

家庭客厅沙发角落散落儿童绘本实拍
家庭客厅沙发角落散落儿童绘本实拍

书不好看就放下,天经地义。成年人自己弃了多少本?可是孩子一说“这本没意思”,大人立刻:“再看两章试试,这可是名著。”

一本书能让一个人读到一半就放下,这是读者最基本的尊严。你把这份尊严扣住,剩下的就只有应付了。

四、几个我试过、也翻过车的办法

翻车一号:把读书会开成朗读比赛。我搞过,孩子们确实读了,一个个字正腔圆,读完往后一靠,谁也不说话。朗读和阅读,中间隔着一道墙。朗读是表演,阅读是躲进去。

翻车二号:规定每天读二十分钟。执行得很好——到第十九分钟,好几个孩子已经在抬眼看墙上的钟了。制度化的阅读会教会孩子算时间,这大概是它唯一的产出。

管用的一号:让孩子给我推荐书。这个我做了一年多。他推一本,我读,读完跟他聊。有个孩子推《哈利·波特》,我嫌第三本太厚,他斜我一眼:“那你先看第一本。”(行吧。)那之后他逢人就讲“我们老师也在看哈利·波特”,讲得比推荐书本身还起劲。推荐这个动作里有一种东西很要紧——他说了算。

管用的二号:不写读后感,改成说三句。就三句,不限制内容,说完就完。有一回一个女孩说:“第三句没有了,我只想说两句。”我说行。结果她第二天自己跑来补了第三句,因为那天夜里她想起来了。

这里得说清楚边界:这些办法都吃缘分。同一个方法,这个孩子身上灵,那个孩子身上就是骚扰。孩子说“我不想聊这本书”,那就真别聊。把阅读之外的话留着,关系比书重要。

五、有些书,此刻不读也没关系

五、有些书,此刻不读也没关系
五、有些书,此刻不读也没关系

我班上一个孩子,初一读《百年孤独》,读到第三页放下了。他爸很失望。我说——放回去挺好的。

很多书是要等到某一天,人自己走过去才读得进去的。《安徒生童话》十二岁读是一本书,三十岁再读,是另外一本。你非要在孩子还没长到那个年岁的时候把他按在椅子上读完,结果往往是:他一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遍。

阅读兴趣最脆弱的地方就在这儿。它不是被“不读书”毁掉的,是被“读得太用力”毁掉的。

我们得接受一个不太舒服的事实:孩子的阅读进度,我们基本上控制不了。我们能控制的只有那些很土的东西——书摆在哪、晚上灯亮着的时候谁在翻书、他说“这本不好看”的时候我们嘴上什么反应。

今晚不妨做一件很小的事:把孩子床头那本书,从“必须读完”的位置上挪下来,挪到“随时可以换”的位置。或者就问他一句——最近有没有哪本书,你看的时候忘了时间。

他要是想半天说没有,也别急。

苔藓长得慢。你又看不见它在长。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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